甜腻的糯米香气此刻变得刺鼻,混着储物间里旧木头的霉味,酿成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他颤抖着去捡,指尖碰到糯米,粘腻的,像血,像胶水,像江泽左手心曾有的汗。
门缝外,林向榅还在说话:"......向杨那边,我上周见了。他还是老样子,忙,但说会给楠楠打生活费。妈,您别操心,两个孩子在这儿,有您照顾,比跟着向杨强......"
林楠的后背滑下门板,蹲在阴影里。他盯着那团粘在地上的糯米,想起江泽用左手和牙齿配合剥开蕉叶糍的样子——牙齿咬住叶尖,动作像某种野生动物在拆猎物,左手把解开的糍粑递过来,指尖沾着绿色的汁液。
那时他觉得甜。现在他觉得那甜味像砒霜。他必须远离,哪怕撕碎自己的心。这是保护,也是赎罪。
江泽回来时,左手还笨拙地拿着新办的身份证。照片是刚拍的,塑封膜上还留着体温,边缘有些割手。他右手腕缠着圈浅色压痕——皮肤像被漂白过,与周围肤色泾渭分明,手指能活动,但握东西时还有些僵。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钥匙在左手掌心,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
"......奶奶?"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天井里撞出回音。
东厢房的门开着,林正华不在。石桌上,红糖姜水还冒着热气,但碗沿缺了个口——是去年磕的。江泽的视线落在地上,储物间的门缝下,露出一片浅蓝色的布料——是林楠的连帽衫。
他走过去,右手下意识去扶门框,指尖碰到木刺,疼得缩了一下。储物间的门没关严,留着道缝。他看见林楠蹲在地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
"......林楠?"
林楠猛地回头。脸色惨白,不是低血糖的白,是死寂的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下有圈青黑——是昨晚没睡好,还是......江泽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一团粘腻的糯米,还有那个散开的油纸包。
"......掉了?"江泽问,左手去扶门框,指尖蹭到木刺,又缩了一下。
"......嗯。"林楠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他迅速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上身后的拖把,拖把杆倒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像声枪响。
江泽后退半步,左手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又蜷缩。他察觉到不对劲——林楠的眼神不对,不是低血糖的虚,是躲,是怕,是看他像看瘟疫。
"......不舒服?"江泽问,左手探过去,想摸他额头。指尖微凉,带着身份证塑封膜的滑腻。
林楠猛地后退,后背撞上储物间里的铁架子,架子上的旧纸箱晃了晃,掉下一本相册——是江泽父亲江云海的旧相册,封面积了层薄灰。
"别......"林楠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怕江泽碰他,怕这触碰变成证据。他意识到失态,立刻低头,左手胡乱地抹着裤子,把粘在手心的糯米擦掉,"......低血糖。有点晕。"
江泽左手僵在半空,指节发白。他慢慢收回手,插进裤兜,指尖在裤兜深处碰到一颗糖——备用的,橙色包装被体温焓得发软,糖块有些化了。不是最后一颗,是之前藏的。
"......吃糖。"他掏出来,左手剥开糖纸,但左手使不上劲,糖纸粘在手心,撕了两下才撕开。糖块表面有他的指印,黏糊糊的。他递给林楠,动作有些抖,"甜的。补充血糖。"
林楠看着那颗糖,橘子色的,在昏暗的储物间里像团火。他想要,他不能要。接了这糖,就是接了罪。
"......不用。"他偏过头,不敢看江泽的眼睛,怕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那个在北海海边亲吻堂哥的自己,看见那个在空教室与堂哥十指相扣的自己。
江泽左手还悬着,糖在掌心微微颤动,像只受伤的蝴蝶。他注意到林楠的视线——不是看他,是看地上那本相册。相册摊开了,露出一张老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云川一中的校门口,穿着八十年代的白衬衫,勾肩搭背,笑容灿烂。左边那个眉眼像江泽,右边那个......像林楠。
"......爷爷?"江泽问,左手去捡相册。
"别碰!"林楠突然喊,声音劈了。他蹲下去,抢先捡起相册,动作太急,膝盖又撞在拖把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把相册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炸弹,"......我收拾。你......你先去洗手。"
江泽站起来,左手垂在身侧,糖还捏在手里,糖纸边缘割着掌心。他看着林楠——他蹲在阴影里,抱着那本相册,指尖发白,连帽衫的袖口卷着,露出那个"Z"字刺绣,针脚歪歪扭扭,像道疤。
"......好。"江泽说,转身走出储物间。
天井里,阳光正好。林正华提着水壶从后门进来,看见他,笑道:"小泽回来了?身份证办好了?快吃糍粑,刚蒸的,楠楠说你爱吃甜的,我多放了红糖......"
江泽左手把糖塞回裤兜,没吃。他走到石桌边,看见桌上摆着一盘蕉叶糍,绿色的芭蕉叶包着,叶尖滴着水珠。他左手拿起一个,捏着叶脉,牙齿咬住叶尖——动作像某种野生动物在拆猎物。
叶脉发出轻微的"嘶"声,芭蕉叶裂开,露出雪白的糯米。
他递给从储物间走出来的林楠。林楠站在门框阴影里,脸色还是惨白,左手抱着那本相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
"......给。"江泽说,左手举着糍粑,糯米的热气熏上来,带着芭蕉叶的清香。
林楠看着那只手——左手食指上还有刚才剥糖纸留下的红印,腕骨处有个小凸起,是骨头。这双手给他剥过糖纸,刻过钱包,在石膏上画过太阳。现在这双手递来的食物,让他想起"亲兄弟"三个字,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不饿。"他说,声音轻得像气音,却重得像诀别。
江泽左手僵住,糍粑的热气熏着他的指尖,有些烫。他慢慢收回手,把糍粑放回盘子里,糯米粘在他掌心,拉出一道晶亮的丝。
"......那先放着。"他说,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绿色的痕迹,像道迷彩,也像道疤。
林正华走过来,没察觉异样,还在絮叨:"向榅刚走,说学校有事。你们俩下午干嘛?练琴?校庆快到了吧......"
"......回宿舍。"林楠突然说,把相册放在石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一块易碎的玻璃,"我......还有作业。"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左脚鞋带散了,拖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像条垂死的鱼。他没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就再也走不了。
江泽站在天井里,左手还保持着递糍粑的姿势,指尖沾着糯米粒。他看着林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浅蓝色的连帽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帆,也像只断线的风筝。
林正华还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了。耳边只有刚才林楠那声"别碰"的尖锐,还有储物间里拖把倒地的回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躺着那颗没送出去的备用糖,糖纸已经皱成一团。他慢慢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橘子味炸开,酸得他眯起眼。
正好三秒。但这三秒像三个世纪,像他们被偷走的、不能再有的未来。
巷口的歪脖子榕树还在掉叶子,一片粘在石桌边缘,叶脉清晰,像张网,像道疤,像句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