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第二周的周六,云川的秋老虎还在发威。别墅院门的锁孔生了锈,像张合不拢的嘴。江泽左手捏着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被汗浸得发黏。钥匙尖对准锁孔,第一次偏了半厘米,金属刮过边缘发出"吱"的涩响;第二次戳进去,左手腕骨向右折了十五度,咔哒一声,锁舌却纹丝不动。
"我来?"林楠站在石阶下,声音从后脑勺飘过来,闷得像隔了层棉被。他盯着那道卷边的透明胶带——上周还没有,是第三十八章江泽换的C级锁芯,新锁像颗刚换的牙,还没磨合好。
江泽没回头,左手食指摸索着锁孔边缘,指甲刮到铜锈,涩得发麻。第三次,手腕向左扭了十度,钥匙终于咬合一转,铁门发出垂死的呻吟,向里敞开。墙皮泛黄的白色小楼立在眼前,二楼最左边那扇窗玻璃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粘成十字,胶带边缘卷了起来,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谁在弹舌。
"门轴该上油了。"江泽说,左手把钥匙抛起来——钥匙在空中翻转,阳光在铜质表面炸开一朵光斑——左手去接,指尖却擦过钥匙边缘,钥匙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弯腰去捡,右手石膏吊在胸前像块多余的招牌,上面用黑色马克笔画着的"Z"字已经有些晕开,边缘毛茸茸的。左手捡起钥匙时,指节蹭到地面灰尘,留下几道灰痕。
林楠跨过门槛,左脚鞋带散了,拖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他数着台阶,十七级,和云川一中的教学楼一样。第三块木板在楼梯转角,踩上去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是爷爷生前常踩的那块。林楠故意避开了,踩在第二块木板的边缘,木板发出更尖锐的呻吟,像声被掐断的咳嗽。
"先搬书房的。"江泽停在楼梯转角,左手扶住深棕色实木相框的边缘。黑白照片里,老人穿着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眼神平静得像口井,"遗像...先别动。"
他左手从书包侧袋掏出个东西——SD卡,指甲盖大小,黑色,边缘有金色触点。又摸出个透明防水袋,袋子很滑,左手捏了两次才捏住,第三次又滑落到地上,发出轻飘飘的"啪"声。林楠弯腰去捡,指尖碰到SD卡冰凉的表面,想起上周江泽说"七天循环,云存储"时,左手举着手机的姿势。
"贴后面。"江泽用气音说,左手拇指和食指捏着SD卡对准袋口,第一次偏了,卡片滑到掌心;第二次才塞进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在塑料膜上刮出刺耳声响,像指甲刮黑板。他踮起脚,左手把防水袋往遗像背面贴——双面胶预先贴在那,但左手发抖,第一次贴歪了,袋子垂下来像片白色的叶子;第二次没按实,又掉了,飘到林楠脚边。
林楠捡起来,指腹蹭到防水袋内侧的雾气。他看着江泽——他站在梯子上,右手石膏抵着墙,左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曲,像只折翼的鸟在找落脚点。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斜射进来,照在江泽右手腕的压痕上,那圈皮肤白得像被漂过,与周围肤色泾渭分明。
"给我。"林楠说,声音比平常哑了半度。
江泽低头看他,睫毛垂下来扫过眼睑,投出细碎的阴影。他把防水袋递下去,左手垂下来在裤缝上擦了擦汗,留下一道湿痕。林楠接过,踮起脚,右手把防水袋按在遗像背面,指腹感受着相框木头的纹理。老人在照片里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像审判。
"三短一长。"江泽突然说,左手在相框背面敲了敲,咚、咚咚咚,是摩斯电码的"V"。他跳下来,落地时右手石膏晃了晃,像块松动的盾牌。
书房里堆着旧书,樟脑味浓得呛人。江泽用左手去搬一摞《物理学报》,杂志边缘锋利,在他掌心勒出红印。他右手石膏不便,左手托着书底,书却从左侧滑下来,砸在地板上,扬起一团灰尘,在光束里跳舞。林楠去捡,指尖蹭到封面上的霉斑,灰绿色的,像某种苔藓。
"我来。"江泽说,左手去抢,动作太急,手肘撞上书桌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皱眉,左手揉着手肘,指节在布料上摩擦出沙沙声。林楠看着他——他站在灰尘里,右手吊着,左手笨拙地收拾着爷爷的遗物,像只受伤的鹭鸶。这画面让林楠胸口发紧,他想起北海的银滩,江泽用左手刻钱包时,针脚歪歪扭扭,却固执地要刻完。那时他觉得可爱,现在觉得残忍——他们共享着同一对祖父母,却在这里扮演陌生人。
厨房传来响动,铁锅刮过灶台的涩响,接着是蒸汽顶开锅盖的噗噗声。林正华的声音飘出来,带着油烟味:"小泽?楠楠?先别忙,来吃糍粑,刚蒸好的!"
江泽左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厨房。林楠站在楼梯转角,左手无意识地摸着遗像边框,木头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的浅木色,像块伤疤。他张了张嘴,想喊那声"奶奶",舌尖却像被胶水粘住,只发出一声气音:"......我来了。"
厨房光线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玻璃上贴着泛黄的报纸。林正华站在灶台前,蓝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有道油星子。她手里转着把竹篾扇,扇面上"云川一中"的红字已经褪成粉色。灶台上,竹屉冒着白气,芭蕉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腻,在空气中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雾气。
"泽泽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林正华端出盘子,绿色的芭蕉叶包着糍粑,用稻草扎着,叶尖滴着水珠,"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年中秋都蒸,说糯米粘牙,才能把福气粘住。"
江泽左手拿起一个,捏着叶脉,牙齿咬住叶尖——动作像某种野生动物在拆猎物。叶脉发出轻微的"嘶"声,芭蕉叶裂开,露出雪白的糯米,热气熏上来,带着红糖的焦香。他递给林楠,左手举着,指尖沾着绿色的汁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道迷彩。
"给。"他说,左手悬在半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楠看着那只手——左手食指上还有刚才敲相框留下的红印,腕骨处有个小凸起。这双手给他剥过糖纸,刻过钱包,在高铁上给他盖过外套。现在这双手递来的食物,让他想起"亲兄弟"三个字,胃里一阵痉挛。他接过,指尖碰到江泽的掌心,皮肤相触的刹那,像触电般缩了一下,但指尖却在半空蜷了蜷,像要抓住什么,最终垂回身侧。糍粑差点脱手,他左手赶紧托住,糯米粘在手心,像团火。
"烫?"江泽问,左手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又蜷缩,像受伤的鸟。
"不。"林楠低头,咬下一口。糯米粘在上颚,甜得发腻,却味同嚼蜡。他想起涠洲岛那个雨夜,江泽用左手喂他吃槐花粉,说"怕忘哪种甜"。那时的甜是青苹果味的,现在的甜是芭蕉叶味的,却泛着苦。他盯着盘子里剩下的糍粑,绿色的叶子摊开着,像只只小手在鼓掌,又像在指责。
林正华坐在小马扎上,竹篾扇敲在膝盖上,"咚咚-咚",节奏像老式座钟。她看着两个少年,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你们俩啊,就像亲兄弟一样要好。泽泽话少,楠楠活泼,互补。要是云海和向杨看到..."
她顿住,扇子停在半空。林楠的咀嚼停了,糯米还塞在左腮,像团棉花。他抬眼看林正华,老人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糍粑,正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那声"亲兄弟"像颗石子,硌在舌根,吐不出,咽不下。
"......我,"林楠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江叔叔...和我爸,以前认识?"
江泽正用左手剥第二个糍粑,牙齿咬住叶尖,动作顿住。他侧头看林楠,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林楠从不在他面前提父亲。
林正华叹了口气,扇子在空中顿了顿,像被风吹散的烟:"认识...怎么不认识。云海和向杨,都是我的儿子。当年要不是我跟你爷爷...要不是家里反对,他们俩也不至于..."她没说完,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算了,旧事不提。你们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都是我的儿子。
五个字像五颗图钉,按进林楠的太阳穴。他左手攥着糍粑,指节发白,糯米从指缝里挤出来,粘腻得像血。茶杯在他右手边,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瓷壁,抖了一下,水洒在裤腿上,像失禁的冷汗,温热,迅速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