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察觉到了。他放下剥到一半的糍粑,左手伸过来,轻轻握住林楠发抖的手腕。掌心干燥,带着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温度高得烫人。他拇指摩挲着林楠的脉搏,那里跳得飞快,像只被困的鸟。
"不舒服?"江泽问,声音压得很低,气音擦过林楠的耳廓。
林楠猛地缩回手,动作太急,膝盖撞上桌角,搪瓷缸——印着"云川一中1987届优秀毕业生"的那个——晃了晃,发出空洞的回响。他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灶台,瓷砖的寒意透过校服衬衫渗进来。"没,"他说,声音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有点闷。"
江泽左手僵在半空,指节发白。他慢慢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绿色的汁液痕迹。他看着林楠——他脸色惨白,不是低血糖的白,是死寂的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下有圈青黑。这状态不对,从上周六在储物间开始就不对。
院门突然发出巨响,不是敲,是踹。铁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发出"哐"的一声,连厨房里的搪瓷缸都跟着颤了颤。接着是脚步声,皮鞋跟敲击青石板,咔、咔、咔,节奏急促,像催命。还有金属碰撞声——是撬锁工具?林楠的后背瞬间绷直,左手无意识地抓住江泽的右手石膏,指尖陷进纱布里。
"江泽!"江川的声音,带着酒气,穿透门板,"开门!你以为换把破锁就拦得住?上周我找人开了三回!今天必须把钥匙交出来!"
江泽左手猛地抬起来,不是去开门,而是推向林楠的肩膀。力道很大,林楠踉跄着后退两步,撞上书柜,旧书发出沉闷的叹息。江泽左手手掌完全包住林楠的后脑勺,把他往下按,手指插入发间,是薄荷味洗发水的味道。他打手势,食指竖在唇前,左手拇指指向书柜后面——蹲下。
"别出声。"江泽用气音说,左手还按着林楠的后脑,掌心完全覆盖,像要保护什么易碎品。他转身,右手石膏挡在胸前,像块盾牌,走向院门。
林楠蹲在书柜后面,从书脊的缝隙里看出去。江泽左手拉开门栓,铁门吱呀一声。江川站在门口,穿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凸起的锁骨。他手里夹着烟,烟头明灭,像只独眼。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根钉子。
"钥匙。"江川说,指甲刮在门框漆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猫挠黑板,"别墅钥匙。还有房产证。老爷子走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拿来放点东西。换锁了不起?我照样进得来!上周那窗,我撬得顺手!"
"没有。"江泽说,左手背在身后,摸到了满手心的汗,汗已经凉了,像层膜,"钥匙在我这。房子不外借。再翻窗,监控拍得更清楚。云存储,删不掉。"
"你算老几?"江川往前一步,酒气喷在江泽脸上,右手去抓江泽的衣领,"我是你叔!你爸死了,我就是你监护人!把钥匙交出来,不然我报警说你非法侵占!"
江泽没退。他左手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蓝光打在他脸上:"七天循环,云存储。您上周翻窗进来的视频,还有今天踹门的,都在云端。要看看吗?"
江川的脸色变了,从红转青,像块变质的猪肝。他抬手,想扇江泽耳光,江泽左手猛地抬起来挡住,指甲陷进江川手腕凸起的青筋里。两人僵持,江川的指甲刮过江泽左手手背,留下三道白痕,像被猫抓过。血珠立刻渗出来,像红色的糖霜,在夕阳下闪着光。
"滚。"江泽说,左手用力一推,江川踉跄着后退,踩到门槛,差点摔倒。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渐远,像退潮,还伴随着踢翻垃圾桶的哐当声。
江泽关上门,左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他转身,看向书柜后面。林楠还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左手攥着那个没吃完的糍粑,糯米已经发硬,芭蕉叶干枯卷曲,像枯萎的爱情。
江泽走过去,蹲下来,左手悬在半空,想碰林楠的脸,又缩回,转而捡起地上掉落的搪瓷缸。缸底沉着几片茶叶,泡得发白,像泡烂的信纸。
"走了。"江泽说,左手把缸子放回桌面,位置偏了半厘米,他又用左手把它推正,指节在桌面上留下五个汗印。
林楠抬起头,看着江泽。他蹲在他面前,右手石膏吊着,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三道白痕开始渗出血珠。林楠盯着那血珠,它们顺着江泽的手背纹理往下流,像三条红色的小溪。他想起江泽十五岁那年,也是在这个客厅,面对这些亲戚的觊觎,独自守着爷爷的遗物。心疼与爱恋在胸腔里绞成一团,更坚定了那个念头:既然不能相爱,至少要保护他不再受伤。
"哥,"林楠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我帮你...贴创可贴。"
江泽愣了一下,左手抬起来,看着手背上的血痕,像才意识到疼。"小伤。"他说,左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血痕晕开,像幅抽象画。
"别擦。"林楠抓住他左手手腕,掌心滚烫,"会感染。"
江泽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柔软。他慢慢放下手,任由林楠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那是他随身带的,因为知道江泽左手常受伤。林楠撕开包装,左手托着江泽的手背,右手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上。指尖碰到江泽的皮肤,像触电,但他没缩手,只是睫毛颤了颤,像垂死的蝶。
林楠站起来,膝盖发麻,像有蚂蚁在爬。他走到窗边,把那个硬掉的糍粑放在窗台上,糯米还粘着,风从裂缝的窗玻璃灌进来,还没吹干。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正在掉叶子,一片粘在玻璃上,叶脉清晰,像张网。
"我得走了,"林楠说,没回头,声音轻得像气音,"作业...还没写。明天见。"
江泽站在原地,左手还保持着被托举的姿势,指尖沾着血,也沾着林楠手心的温度。他看着林楠的背影——浅蓝色的连帽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帆,也像只断线的风筝。左脚鞋带散了,拖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
巷口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音,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江泽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躺着半片芭蕉叶,是刚才剥糍粑时撕下来的,边缘还留着齿痕。他慢慢把它抚平,叶脉在指腹下凸起,像地图上的河流,像某种无法愈合的伤疤。而林楠已经走到巷口,鞋带还在地上拖着,沾满了灰尘,像条垂死的鱼,也像句没说完的话。江泽把芭蕉叶夹进笔记本,纸页刮过手指,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那片粘在玻璃上的石榴叶终于掉了,被风卷着,飘向巷口,落在林楠散开的鞋带上。他弯腰去系,手指发抖,打了三次死结,最终放弃,任由它拖着,消失在巷口的歪脖子榕树后。而江泽还站在窗前,左手按在玻璃上,按着那片叶子曾经粘过的位置,直到夕阳把窗上的十字胶带影子拉得很长,像道即将断裂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