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的秋老虎在九月中旬发了狠,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像嚼了太久的口香糖。公交站台顶棚是块锈迹斑斑的铁皮,被太阳烤得滋滋作响,江泽站在阴影边缘,左手拎着杯奶茶——全糖加珍珠,林楠高一军训时就固定的口味。杯壁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点,像谁滴了一路的眼泪。
三点十七分。江泽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秒针每跳一格,左手就收紧一分。奶茶从温热变成常温,现在贴着掌心,凉得像块医院的石膏。这是第三天。第一天他在这儿站了两小时,看见林楠家窗帘动了三次,没见人。第二天他带了物理竞赛题,结果一道没看进去,纸页被汗浸得发皱。今天他学聪明了,穿了件带兜帽的外套,虽然热,但能把半张脸埋进去。
“江哥?”
声音从背后炸开,江泽左手一抖,奶茶差点脱手。他回头,邹天顺骑着那辆链条缺油的自行车,咔哒咔哒地碾过站台边缘的落叶,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镇可乐,瓶身水珠滚落,在塑料袋上洇出深色的痕。
“你在这儿干嘛?”邹天顺单脚撑地,自行车歪向一边,链条又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等人?”
江泽把奶茶往身后藏了藏,左手插进裤兜,指尖蹭到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硌得指腹发疼。“路过。”他说,声音闷在兜帽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邹天顺眯起眼,打量他。江泽眼底有圈青黑,不是熬夜刷题那种,是睡不着的浮肿。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缠着圈浅色的压痕,石膏拆了不到两周,皮肤还白得刺眼,像被漂洗过太多次的衬衫。
“路过?”邹天顺重复了一遍,眉毛拧成麻花,“这站是单向的,回你家得在对面坐。”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等林楠?”
江泽没说话。左手在裤兜里攥紧钥匙,胶带边缘刮过掌心,留下道红印。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股烧烤摊的孜然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邹天顺叹了口气,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可乐,瓶身冰凉的水珠滴在江泽手背上。“拿着。”他塞过去,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半口,喉结滚动,“你们俩……吵架了?”
“没。”江泽接过可乐,左手捏着瓶身,没喝。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他看着对面小区三楼的窗户,浅蓝色窗帘拉着,林楠房间的。昨天那窗帘动了一下,露出半个脑袋,又迅速缩回去。
“没吵架他躲着你?”邹天顺用袖子抹了抹嘴,自行车链条又咔哒一声,“王实朴说看见他在校门口晃悠,就是不进教室。你们暑假不是还……”他顿住,抓了抓头发,“反正怪怪的。”
江泽盯着那扇窗户。窗帘没动。左手把可乐瓶捏得咯吱响,塑料瓶身凹陷下去,像颗被揉皱的心。
“他转学了。”江泽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手续没办完。”
邹天顺差点被可乐呛住。“转学?”他瞪大眼,“没听说啊。我昨天还看见他成绩单在李老师桌上,年级第二,转什么学?”
江泽猛地转头,兜帽滑下来,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说什么?”
“成绩单啊,”邹天顺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自行车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贴在办公室门口,林楠,739分,比你少一分。这像是转学的样子?”
江泽左手一松,可乐瓶掉在地上,滚到站台边缘,被风吹得咕噜噜转。他转身就往马路对面走,步伐太快,右腿差点绊到左腿,右手下意识去扶站牌,指尖碰到滚烫的铁皮,又缩回来。
“哎!江哥!”邹天顺在后面喊,“奶茶!你的奶茶不要了?”
江泽没回头。那杯全糖加珍珠的奶茶还立在站台边缘,杯壁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糖渍,像道结痂的疤。
林楠家小区对面的梧桐树下,江泽贴着树干站着。树皮粗糙,蹭着他后背的校服布料,发出沙沙的响。左手抠着树干上的一块苔藓,指甲陷进去,抠出一小块湿润的绿,在指腹上碾碎,腥气扑鼻。
他在这儿站了多久?一小时?两小时?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把树影拉得老长。江泽的右手腕开始发酸,那是石膏拆后遗留的习惯,总觉得有东西坠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像生锈的门轴。
巷口传来脚步声。江泽往树后缩了缩,左手攥紧书包带。不是林楠。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却和林楠有三分像——尤其是皱着眉的时候,那种不耐烦的神态,像复刻的模子。
林向杨。江泽在林正华家见过一次照片,在客厅的相框里,夹在林楠母亲的照片旁边。
男人站在单元门口,掏出手机打电话。江泽听不见说什么,但看见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动作和林楠烦躁时一模一样。
单元门开了。林楠走出来,穿着那件浅蓝连帽衫,头发翘着一撮,是睡觉压的。他手里拎着个垃圾袋,看见林向杨,脚步顿了一下,肩膀微微塌下去。他走路时右脚踝明显不敢用力,脚尖点地,像只受伤的鸟——上周运动会崴的脚,根本没好。
江泽的呼吸停了。左手无意识地抠着树皮,又一块苔藓被抠下来,指甲缝里塞满了绿色的碎屑。
林向杨说了句什么,林楠摇头。两人往小区外走,经过江泽藏身的梧桐树时,林楠突然偏头,目光扫过树干。江泽猛地蹲下,左手撑在膝盖上,心跳声大得像擂鼓,盖过了远处的车鸣。
“……同学关系一般。”
林楠的声音飘过来,轻飘飘的,像片落叶,却重得像块石头砸在江泽太阳穴上。
“就普通同学,没深交。”
江泽蹲在树后,左手还保持着抠树皮的姿势,指尖嵌进树皮裂缝里,疼,但比不上胸腔里那阵痉挛。他看见林楠的脚——那双白色帆布鞋,鞋带散了,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像条垂死的鱼。
和从前一样。从前林楠也总不系鞋带,江泽说过他三次,第四次开始,每次见面都蹲下来帮他系。左手不太灵活,打个蝴蝶结要折腾半分钟,林楠就站着,低头看他发顶,说“哥你睫毛好长”。
现在那双鞋停在他面前三步远,却说着“普通同学”。
林向杨又说了句什么,林楠笑了一下,那种应付的笑,嘴角翘着,眼睛没弯。两人走远了,江泽还蹲在原地,左手慢慢滑下来,按在水泥地上。地面烫得惊人,透过校服裤子灼着膝盖。
他想起上周。上周林楠还说“哥,我带了蕉叶糍”,还说“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还在空教室后排,用左手在桌下与他十指相扣,指甲掐进他掌心,说“这样就不抖了”。
普通同学。没深交。
江泽站起来,右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右手去扶树,指尖碰到刚才被他抠秃的那块树皮,湿润的,像伤口。
他掏出手机,左手划开屏幕,壁纸是那张波形图——绿色和蓝色的线条纠缠,2分17秒完全重合。那是他们在音乐教室储物柜里录的,呼吸同步的证明。现在看着那两条线,像在看两个笑话。
通讯录里“林楠”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江泽点开,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颤抖得厉害。他想起林楠上周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最近别联系。”
别联系。普通同学。
江泽把手机塞回裤兜,动作太猛,手机磕到大腿骨,疼得他抽了口气。他转身往公交站走,步伐很快,左脚绊到右脚,差点摔在台阶上。右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一把燥热的空气。
站台边缘,那杯奶茶还在。邹天顺已经走了,可乐瓶被踢到垃圾桶旁边,空瘪的,像被抽干了灵魂。江泽盯着那杯奶茶,珍珠沉在杯底,奶茶表面结了一层膜,像张苍白的脸。
他弯腰,左手捡起杯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颤。全糖加珍珠,林楠最爱的口味,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江泽把奶茶扔进垃圾桶。塑料杯撞在桶壁上,发出空洞的响。
林向榅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朝南,下午的阳光直射进来,晒得窗帘发烫。江泽站在门口,左手抬起来敲门,指节悬在门板上半寸,停了三秒,才叩下去。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