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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未拆的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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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榅正在批文件,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她抬头看见江泽,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泽?有事?”

江泽走进去,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他盯着办公桌上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张合影,是林向榅和林正华的,背景是云川一中的校门。

“林老师,”江泽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林楠……要转学?”

林向榅的笔顿住了。红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圆点,像滴血。她推了推眼镜,打量江泽。少年站在逆光里,左脸被阳光照得发白,右脸埋在阴影里,眼底有圈浓重的青黑,像被人打了。

“转学?”林向榅放下笔,靠向椅背,“没这回事。谁说的?”

江泽的左手在裤兜里攥紧,钥匙的齿刺进掌心,疼得清醒。“他自己说的。手续……没办完。”

“胡扯。”林向榅皱起眉,那种和林楠如出一辙的皱眉方式,“他学籍好好的在一班,上周我还看见他成绩单。这孩子,搞什么鬼?”

江泽闭了闭眼。眼前发黑,像有人关了灯。他想起林楠在树下的侧脸,那种应付的笑,那种“普通同学”的语气。不是转学。那就是……躲他。

“谢谢老师。”江泽转身,左手拉开门,动作太急,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走廊里回荡。

“小泽,”林向榅在后面喊,“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江泽没回答。他快步走下楼梯,左手扶着扶手,指节发白。三楼到一楼,十七级台阶,他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虚浮得不真实。

闹矛盾?他们连架都没吵过。上周还好好的,在坡岭的树林里,林楠还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说“哥,我想吃橘子糖”。现在就成了“普通同学”。

江泽走出行政楼,太阳已经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他站在台阶上,左手遮在额前,看着对面的教学楼。高二(1)班的窗户亮着灯,人影晃动,他辨认不出哪个是林楠。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江泽掏出来,是邹天顺的消息:“江哥,奶茶我帮你扔了,化了,招蚂蚁。你在哪儿?”

江泽盯着屏幕,左手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他想起那杯变凉的奶茶,从温热到冰凉,三个小时,一百八十分钟,林楠就在楼上,窗帘拉着,不见他。

他收起手机,往校门外走。

出租屋已经搬空了。江泽站在门口,左手捏着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灰尘扑面而来,在夕阳的光柱里跳舞。江泽走进去,右脚带上门,回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撞来撞去。家具都搬去了林正华家,现在只剩个空壳,白墙,水泥地,窗台上还有道划痕,是去年林楠搬椅子时磕的。

江泽站在房间中央,左手还举着钥匙,忘了放下。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烫的,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走到窗台边,蹲下。左手在窗台下摸索,摸到个东西——是颗橘子糖,橙色包装,已经褪色发白,被体温焓得发软,糖块有些化了,粘在包装纸上。是上周林楠掉的,滚到这儿,当时没捡。

江泽剥开糖纸,左手使不上劲,撕了两下才撕开。他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糖纸,因为用力不稳,糖块掉在地上,滚到墙角。他爬过去捡,膝盖蹭到水泥地,疼得皱眉。糖块表面沾了灰,他吹了吹,塞进嘴里,橘子味炸开,酸得眯起眼。正好三秒。但这三秒像三个世纪,甜得发苦。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纸箱,是搬剩下的杂物。江泽蹲下来,左手翻开最上面的箱子,里面是几本旧练习册,还有件浅蓝色的连帽衫——林楠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沾着片干枯的香樟叶。

江泽把衣服拎起来,左手攥着布料,凑到鼻尖。还有味道,林楠的洗发水味,薄荷混着松香,像清凉油。他想起储物柜里,林楠头发上的味道,混着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

箱子底下有个油纸包。江泽用左手拨开练习册,指尖碰到油纸,粗糙的,带着油脂的腻。他拎出来,是半块蕉叶糍,已经硬了,糯米发黄,芭蕉叶干枯卷曲,像团被踩烂的栀子花。这是上周二林楠带来的,林正华蒸的,说“趁热吃”。当时两人分食一块,林楠咬了一大口,糯米粘在嘴角,江泽用左手拇指帮他擦掉,指尖蹭到温热的皮肤。现在这半块硬得像石头,芭蕉叶脆得一碰就碎。

江泽盯着那半块蕉叶糍,左手无意识地收紧,油纸发出沙沙的响。他想起林正华端出蕉叶糍时的笑,想起林楠用牙齿咬开叶脉的样子,想起“亲兄弟”三个字——如果那是真的,这半块糍粑就是罪证。

他放下油纸包,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绿色的痕迹——是下午抠的苔藓。他走到书桌前,抽屉半开着,里面躺着张草稿纸。

江泽用左手抽出来。纸上画着两个小人,并排坐着,中间连着一条线,标注“我们”。是林楠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旁边还有道物理公式,电磁感应,是江泽写的,字迹清峻。

现在看着那两个字,“我们”,像在看一个笑话。江泽左手捏着纸,指节发白,纸页边缘被捏得卷起来。他想撕,左手用力,纸页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撕到一半,停住了。

他慢慢把纸抚平,左手笨拙地折成方块,塞进裤兜。然后掏出手机,左手划开屏幕,壁纸还是那张波形图。2分17秒。同步的呼吸。普通同学。

江泽走到阳台。阳台很小,只能站两个人,现在站他一个人,显得空旷。对面是林楠家的小区,三楼,浅蓝色窗帘拉着,没开灯。天还没黑透,窗帘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靠在栏杆上,左手从裤兜里摸出笔记本——深绿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左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页上,墨水洇出个黑点。

写什么?谎言。转学。疏远。原因不明。

江泽左手落笔,写下第一个字“谎”,笔画歪歪扭扭,像蜈蚣在爬。右手石膏刚拆,左手还不适应写字,用力过猛,笔尖戳破纸,墨水晕开,像滴血。他盯着那个“谎”字,突然意识到写成了“慌”。

慌言。慌乱的慌。

他盯着那个错字,左手还握着笔,指节僵硬。阳台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味,熏得眼睛发酸。他抬手揉了揉左眼,指腹碰到眼下那圈青黑,疼。这青黑不是一天形成的,从上周四开始,他已经连续五晚没睡着,每次闭眼都是林楠说“普通同学”的声音。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江泽掏出来,屏幕亮着,是林楠的消息:“哥,我脚好了,明天见。”

江泽盯着那行字,左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看着那个“哥”字,想起林楠在树下说“普通同学”的语气,想起那杯变凉的奶茶,想起半块发硬的蕉叶糍。

他左手打字,很慢,食指戳着屏幕,因为颤抖,打了三次才打对:“最近忙,别找我。”

发送。江泽把手机反扣在栏杆上,屏幕朝下,像是怕看见回复。他左手拿起笔记本,看着那个“慌言”,突然用力,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穿透三页纸,像要把什么戳破。

墨水溅出来,沾在左手虎口上,像块黑色的膏药。他没擦,任由那团黑渍随着脉搏跳动,一翘一翘的。

对面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江泽抬头,看见林楠的脸在玻璃后面闪了一下,又消失了。窗帘重新拉上,严严实实,像道墙。

江泽左手扶着栏杆,指节泛白。他想起保温杯还在书包里,浅蓝色的,林楠高一军训时丢的那个,印着的游戏角色磨损得只剩半张脸。他转身进屋,从书包侧袋掏出杯子,拧开盖子。杯底沉着片没化完的橘子糖,是他上周泡的,已经发胀发白。

水已经凉了,带着股铁锈味。他喝了一口,左手端着杯身,指尖在磨损的游戏角色脸上摩挲。阳台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栏杆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江泽站在黑暗里,左手端着那杯凉透的水,没喝第二口。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一直没亮。他盯着对面那扇窗户,浅蓝色的窗帘后面,灯始终没开。

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笔记本纸页翻动,发出沙沙的响。那个“慌言”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道没愈合的疤。而江泽知道,从明天起,他得学会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刷题,一个人听雨。就像遇见林楠之前那样。就像那颗泡在杯底发胀的糖,甜腻早已散尽,只剩一团浑浊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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