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十七分,江泽站在“榫卯”手作工坊的梧桐树下,左手插在裤兜,指尖蹭着那枚铜钥匙——齿上缠着透明胶带,已经被体温焓得发软。右手腕缠着圈浅色压痕,石膏拆了不到一周,皮肤像被漂白过,握东西时食指和中指还并在一起,总是分不清力度。
他抬头看了眼招牌,木头刻的,边缘被虫蛀出细小的月牙。门缝里漏出木屑的味道,涩涩的,像新翻的泥土混着铅笔芯。
林楠约他来这里,短信是昨晚发的,只有五个字:“周六,榫卯,来。”
江泽回了个“嗯”,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个句号。过去两周,林楠像被按了某个开关,从“别碰我”切换回“正常模式”,但江泽能感觉到,那种正常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走在结冰的湖面上,每一步都先虚踩一脚。
他推门进去,风铃是根空心钢管,撞在门框上,声音闷哑。
“这边!”
林楠坐在靠窗的位置,浅蓝连帽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晒出的分界线。他左手食指上贴着个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露出下面淡红色的结痂——是昨晚剪纸时划的,也是这两周来他无数次想敲门又收回时,用指甲掐出的伤口结的痂。
他面前摆着两块檀木片,深棕色的,边缘已经用砂纸磨过,像两块被河水冲刷多年的鹅卵石。
江泽走过去,左手拉开高脚凳,凳脚在水泥地上刮出“吱呀”一声。他坐下时,右手下意识去扶桌沿,指尖碰到木刺,疼得缩了一下。
“右手别使劲。”林楠说,声音比平常低半度。他左手推过来一块木头,食指上的创可贴蹭到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刻这个,N。”
江泽接过,左手捏着木片,指腹蹭到砂纸的粗粝。木片很薄,不到半厘米,边缘已经被林楠处理过,光滑得像玻璃。
“你呢?”江泽问。
“Z。”林楠举起另一块,已经用铅笔打了草稿,Z字的最后一横拖得有点长,像道尾巴。
店里还有其他客人。靠里的位置,邹天顺正对着一块松木发愁,手里攥着把刻刀,刀尖对着木头,像是要行凶。王实朴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个已经成型的木质陀螺,眼神却往江泽这边飘。
“江哥!”邹天顺抬头,额头上沾着木屑,“你们也来玩这个?林楠不是说你去办身份证了吗?”
“昨天办了。”江泽左手把木片按在桌面上,右手想帮忙固定,指尖却使不上劲,从木片边缘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是手心的汗。右手悬在半空,像块无力的招牌。
“我靠,你这手……”邹天顺注意到江泽右手腕的压痕,“石膏刚拆?那你还刻什么字,让林楠帮你刻呗。”
“不用。”江泽左手拿起刻刀,刀柄是磨砂的,沾了汗有点滑。他试着在木片边缘刻下去,左手发力不稳,刀尖打滑,在N的第一笔上划出道歪扭的沟,像条蜈蚣。
林楠瞥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刻自己的Z。他的刻刀是斜口的,每一下都带出卷曲的木屑,落在桌面上,像浅棕色的雪。
江泽深吸一口气,左手重新握紧刻刀。他想起初三那年,爷爷教他写毛笔字,也是左手扶着纸,右手悬腕,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出个圆圆的污点。现在右手废了,左手连刀都拿不稳。
刀尖吃进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老鼠啃木头。江泽盯着那道歪扭的刻痕,左手手腕转动角度不对,第二笔又偏了,N字左边粗右边细,像个人歪着肩膀。
“刻错了能改吗?”他问店员。
“不能。”店员是个戴围裙的姑娘,正在给客人磨咖啡豆,“檀木密度高,一刀下去就是一刀,得顺着纹路走,不能回头。”
江泽左手顿住。他看着那个丑丑的N,想起北海银滩上,林楠在夕阳下给他刻钱包,背面那个“给林楠”的“楠”字,最后一笔也拖得有点长,像道伤疤。
“给我看看你的。”江泽说。
林楠把木片翻过来,Z字刻了一半,横平竖直,但转角处有点毛边,显然也是生手。两人把木片并排放在一起,N和Z,一个歪扭一个僵硬,在灯光下泛着檀木的油光,像两块被啃过的骨头,又像两枚歪扭的勋章。
“丑。”江泽说。
“彼此彼此。”林楠笑了,嘴角翘着,但眼神没笑,像蒙着层雾。他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胃部——那里还残留着两周前在储物间听到真相时的痉挛感,像有团糯米粘在那里,化不开。
邹天顺在那边哀嚎:“这破木头怎么这么硬?我刻的是爱心,现在像屁股。”
王实朴凑过去看,推了推眼镜:“确实像屁股,还是下垂的。”
“滚!”邹天顺用左手捶他,刻刀差点划到王实朴的袖子。
江泽左手拿起砂纸,开始打磨N字的边缘。木屑纷纷扬扬,落在他浅灰色的裤子上,像头皮屑。他打磨得很慢,左手使不上劲,只能来回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砂纸在磨骨头。
林楠也在打磨,两人的动作渐渐同步,左手拿着砂纸,右手悬空,肩膀随着打磨的动作微微晃动。邹天顺抬头看了眼,嘀咕:“你们俩又同步了?打磨频率都一样,一个频率四十赫兹,一个也是四十赫兹。”
“什么赫兹?”王实朴问。
“就是……”邹天顺比划着,“就像复印机,咔哒咔哒,节奏一样。”
江泽没理他,左手继续打磨。N字的边缘渐渐光滑,但那个歪扭的弧度改不了,像道天生的残疾。他想起林楠这两周的疏远,想起空教室里那张“我们”的涂鸦,想起钢笔落在桌面的声音。
“好了。”林楠先打磨完,Z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圆润,像被河水磨了十年。
江泽也停下,N字还是丑,但摸起来不刺手了。两人交换木片,江泽把Z攥在左手手心,林楠把N放进裤兜。
“打孔吗?”店员问。
“打。”林楠说。
打孔机是手摇的,金属质感,沉甸甸的。林楠先打,左手扶着木片,右手摇手柄,摇到第三圈,孔打通了,木屑从底部掉出来,像颗棕色的牙。
江泽左手摇手柄,右手想固定木片,却使不上劲,木片在钻头下打滑,孔打偏了,靠近边缘,像只斜眼。
“偏了。”江泽说。
“没事。”林楠接过那个偏孔的N,从兜里掏出个钥匙环——是江泽之前给他的那把空教室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正好挂钥匙上,当坠子。”
他把N字木片穿进钥匙环,挂在铜钥匙旁边,木头撞在金属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江泽看着那个歪扭的N在钥匙上晃荡,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裤兜里的Z。Z字木片边缘还留着林楠的体温,有点潮。
邹天顺终于刻完了他的“爱心”,确实像屁股,还是不对称的。他叹了口气,把木头扔进垃圾桶:“算了,我去买个现成的。”
“浪费。”王实朴说,“给我吧,我回去磨一磨,当镇纸。”
“随你。”邹天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你们俩接下来干嘛?吃饭去?”
“嗯。”林楠说,“你们先走。”
“行吧。”邹天顺拉着王实朴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神在江泽和林楠之间转了一圈,“你们……别玩太晚,晚上有风,右手刚拆石膏的注意点。”
门关上,风铃又响了一声,闷哑。
店里只剩下他们和店员。店员在擦柜台,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像背景音。
江泽左手转着那个挂有N字的钥匙,钥匙在指间翻飞,偶尔撞到桌面,发出“叮”的轻响。他右手腕的压痕在灯光下很明显,像道浅色的手链。
“去吃饭?”江泽问。
“嗯。”林楠站起来,左手从背包侧袋掏出个东西,是个牛皮纸信封,边缘用胶水粘了三层,“给你。”
江泽左手接过,信封有点沉。他拆开,里面滑出一叠照片。
第一张是高一下学期开学时的座位表,江泽的名字在第一行,林楠的在最后一行,中间隔着四十四个名字。第二张是月考成绩单,江泽735,林楠725,红笔圈出的差距。第三张是南宁高铁的商务座票根,两张并排放着,名字挨在一起。第四张是北海银滩的日落,照片边缘有江泽的拇指印,当时他用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打着石膏。第五张是涠洲岛的民宿,两张床,中间隔着半米,床单皱巴巴的。第六张是空教室的桌面,两张糖纸并排放着,青苹果绿和葡萄紫。第七张是波形图,打印在A4纸上,两条线在2分17秒处交汇,像接吻。
最后一张是拼贴画,用剪刀剪的,边缘毛糙。照片是两人在南宁夜市吃槐花粉,林楠的嘴角沾着红糖水,江泽的左手拿着勺子,正递过去。照片背面有行字,是林楠的字迹,有点潦草:“心之所向”。
江泽左手捏着那张拼贴画,指腹蹭到背面的字迹,凹凸感明显。他右手想抬起来摸一摸,却使不上劲,只能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曲。
“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昨晚。”林楠说,“剪到三点。”
江泽左手把照片按顺序塞回信封,动作很慢,像在处理易碎品。他注意到林楠的左手食指上有个小伤口,是剪纸时划的,已经结痂,像颗小小的红豆。
“疼吗?”江泽用下巴指了指那个伤口。
“没感觉。”林楠把手指缩回袖口,“走吧,饿了。”
他们走出工坊,傍晚的阳光斜射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N和Z。
老街的烧烤摊在巷子尽头,塑料凳子摆了半条街,矮桌油腻,桌面粘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老板是个胖子,光着膀子,正在翻烤韭菜,油烟升腾起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