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正在用铅笔在草稿纸边角画小人,闻言笔尖一顿,在纸面上戳出个小黑洞。他抬头,看见江泽坐在前排,右手正覆在桌面的模拟琴键上——那是他习惯性的练琴动作,在空气中虚拟弹奏。
“钢琴伴奏,江泽,”李湘的目光扫过来,“吉他主奏,林楠。两人课后去报告厅排练,下周三初审。”
江泽右手悬在桌沿,小指在空气中不自主地翘起,像一枚即将坠落的感叹号。他轻轻“嗯”了一声,右手收回来,藏进桌肚,指腹在裤料上摩擦,试图压下那阵“蚂蚁爬行”的幻痛。
排练在放学后。
报告厅的舞台空旷,回声很大。江泽坐在那架走音的立式钢琴前,右手抬起,悬在低音区琴键上方。小指翘起,像一枚即将坠落的感叹号。
他按下第一个音,低音Do,力度过大,琴槌砸在弦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像石头落入深井。右手试图跨越八度,小指抽搐着翘起,在快速音阶中形成怪异的“兰花指”姿势,仿佛在琴键上跛行。
林楠抱着吉他靠在谱架旁,看见江泽右手小指在黑白键间颤抖,像求救的信号,又像未愈的创伤在黑白世界里画出的问号。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那圈压痕上,泛着惨白的光。
“这段,”林楠拨了下琴弦,“低音再轻半度,像…像糖纸落地的声音。”
江泽右手停在中央C,小指依旧翘着。他侧过头,额角有细密的汗:“你倒是会比喻。”
“事实,”林楠转着拨片,塑料片在指间翻飞,“你刚才那个音,像砸夯。”
水房外的楼梯转角,瓷砖地刚被拖过,泛着潮湿的水光。
江泽右手撑着墙,左手替林楠拂去肩头一片枯黄的香樟树叶。指尖擦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嚓”声。林楠下意识往墙边躲了躲,后腰抵上冰凉的瓷砖。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被夕阳拉得老长。
“你头上…”江泽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楠发顶,“有虫子。”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个借口拙劣得连敷衍都算不上。
楼梯下方传来保温杯盖拧开的金属摩擦声。邹天顺端着那个不锈钢杯子,嘴巴张成O型,热水在杯口晃荡,差点脱手浇在鞋面上。他盯着那只还悬在林楠肩头的手,又看看江泽印在墙上的影子。
“对对对,有虫子,”邹天顺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保温杯在掌心转了个圈,“江哥你…你们…同步率也太高了,连拍虫子都一起…”
他转身往楼下冲,拖鞋在台阶上拍出“啪啪”的脆响,像受惊的麻雀。
林楠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在消防栓的金属外框上,发出“哐”的一声。江泽淡定地收回手,右手插进裤兜。
“他信了?”林楠用气音问。
“没信,”江泽盯着楼梯转角消失的背影,喉结滚动,“但他暂时不会问。”
暮色漫进窗户时,宿舍已经熄了灯。
林楠蒙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右手握着笔,在日记本那页泛黄的活页纸边角——上面印着当年江泽借他的电磁感应公式ε = -NΔΦ/Δt——的夹缝里,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标注“我们”。笔尖在“们”字的竖钩上洇开一团墨渍,像颗未干的泪。
他摸出枕边的橘子糖,糖纸在黑暗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亮起来。江泽的消息,时间戳显示22:47:
“右手练了三十遍音阶,小指还是翘。想弹给你听。”
林楠盯着那行字,右手大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三秒钟,打字:
“好,我要坐第一排。最中间。”
发送。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里还残留着下午坡岭的桂花香。
上铺传来邹天顺翻身的吱呀声,梦话含混不清:“…虫子…假的吧…”
窗外,一只飞蛾撞在玻璃上,啪嗒一声,又飞走了。江泽的右手还搭在琴键上,悬在空气里,小指翘起,等着明天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