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云川,秋老虎在塑胶跑道上空打旋儿,把红色跑道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融化的橡皮糖上。跳高场地围了圈人,张雅琪抱着记录板站在沙坑旁,马尾辫被热风掀得乱飞,手里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三圈,终于啪嗒一声掉在记录板上——板子边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乌龟,头朝左,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找不着北。
"林楠,"她弯腰捡笔,笔尖在"1.45m"那栏戳出个墨点,"你脚踝都肿成馒头了,真不再歇歇?"
林楠蹲在起跳线后三步远,右膝曲着,左脚正用力把跑鞋鞋带往死里勒。鞋帮狠狠卡进脚踝上方那圈已经发皱的白色肌贴,疼得他嘶了声,却咧开嘴笑:"昨儿接力都敢跑,今儿1米45算什么。再说了——"他余光扫过人群外围,江泽刚跑完三千米,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正往这边挤,"分不够,得拿。"
"拿命拿啊?"张雅琪用笔帽戳了戳记录板,"江泽来了,你看他那样儿,像要吃了你。"
江泽确实像要吃了谁。他右手提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节因为刚冲过线还泛着吃力的白,指甲盖却修得整齐,透着珍珠白的光。他挤过围观的人群,肩膀撞开两个高一生,右手想去抓林楠胳膊,却在半空停住,转而用左手按住林楠右肩。
"别跳了。"江泽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跑完三千米后的粗重呼吸,薄荷洗衣液混着汗味的气息扑在林楠耳后,"分够了,第六名够班费买两箱可乐了。"
林楠偏头,看见江泽右手悬在他肩膀上方,小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微微翘着——那是骨裂后神经代偿的老毛病,像把弯折的小钩。他忽然想起国庆在老宅,江泽用这只手捏着SD卡,指尖发抖却硬撑着说"证据"。
"我想跳,"林楠挣开江泽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踩得塑胶跑道发出黏腻的呻吟,"而且……想跳给你看。"
江泽右手猛地收紧,矿泉水瓶身发出塑料被挤压的嘎吱声。他盯着林楠右脚踝——那里裹着厚达两层的肌贴,边缘已经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像块被水泡坏的胶布。昨儿四乘四百米最后那下冲刺,林楠为了追那五米差距,右脚在弯道处扭得那一下,江泽在看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当时右腕内侧那道压痕就莫名开始发烫,像有人拿烟头在烫那圈漂白过的皮肤。
"你——"江泽刚要再说,张雅琪吹了声哨子,短促得像把剪刀裁断话头。
"下一位,高二一班林楠,1.45米,第三次试跳。"
林楠转身,没再看江泽。他往后退了十二步——正好是他量过的助跑距离——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虚虚划了道线,那是他习惯性标记起跳点的方式,跟江泽在草稿纸上画箭头一个毛病。风从操场东边吹来,带着桂花香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把他的校服后摆吹得鼓起来。
江泽站在沙坑侧面,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右腕上,拇指狠狠碾过那圈压痕。皮肤下传来细密的刺痛,像有蚂蚁从骨头缝里往外爬——这是警告,是桡骨远端在抗议,是六周石膏留下的心理阴影在报警。但他没动,眼睛死死钉在林楠背上。
助跑开始。
林楠的右腿旧伤让他在第三步时重心有个微妙的左偏,像张被拉歪的弓,但速度没减。最后三步,他的右脚踏在助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敲在谁心口。起跳,背弓,过杆——姿态确实舒展,像只被风吹起的纸燕——但右脚在落地垫边缘踩空了。
那不是正常的落地声。
"咔。"
一声脆响,轻得像树枝折断,却在江泽耳边炸成惊雷。林楠的身体在空中有个诡异的停顿,随后重重砸在海绵垫上,弹了一下,又落下。他没叫,只是猛地蜷缩起来,右手死死攥住右脚踝,指节瞬间泛出死白,左手五指在垫子上抓出五道深痕。
"林楠!"张雅琪的记录板飞了出去,纸张散了一地。
江泽冲过去。他本来就在沙坑边,三步就跨到垫前,但右膝跪下去的时候太猛,右手下意识撑地——承重瞬间,右腕内侧那圈压痕像被通了电,针扎似的疼从桡骨远端直窜到肘关节。他闷哼一声,右手被迫悬在半空,颤抖着,像被抽走了筋骨,不得不改用左手托住林楠的小腿。
"看着我,"江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左手死死握住林楠的左手,掌心全是冷汗,跟涠洲岛礁石区那次完全不一样——那次他冷静得像台机器,这次却像个要散架的积木,"别睡,林楠,看着我。"
林楠额头的汗瞬间涌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江泽左手手背上,烫得惊人。他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右手还攥着脚踝,指缝间已经能看到迅速肿起来的皮肤,泛着紫红的光。"……没睡,"他喘气,声音像破风箱,"就是……有点冷。"
"别他妈说冷,"江泽很少骂脏话,这次却骂得喘不上气,右手悬在林楠脚踝上方三寸,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抖得跟筛糠似的。那圈压痕因为血压骤升而泛起病态的粉红,在冷白的皮肤上像条烧红的铁丝。
邹天顺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还拎着给江泽准备的葡萄糖水,瓶子里的液体晃荡着,洒了他一手。"操,"他看见林楠的脚踝,脸瞬间白了,"这……这得叫救护车吧?校医呢?"
"已经叫了,"张雅琪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画乌龟的记录板,声音发飘,"三分钟……三分钟就到。"
林楠躺在垫子上,视线开始发散。他看见江泽的右手悬在那,那圈泛红的压痕像道伤口,又看见江泽的眼睛——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睫毛上挂着汗,或者泪,分不清。他忽然觉得好笑,想伸手去碰江泽的睫毛,像平常那样,但手动不了,只能含糊地说:"……别抖,你抖得……我心慌。"
江泽右手猛地收回,插进裤兜,顶出一小块凸起。他不想让林楠看见这手上的毛病,尤其是在这时候。
救护车来得比张雅琪说的慢,慢得像过了半辈子。江泽一直跪在垫子上,左手没松过林楠的手,右手在裤兜里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用指甲掐掌心的疼来压右腕的刺痛。阳光直射下来,把两人照得像是要化在塑胶跑道上。
等待的时候,江泽忽然走神。他盯着林楠跑鞋上的鞋带——那是他今早帮林楠系的,右手系了三次才系出个像样的活结,鞋带交叉的方式是他独创的,先左压右再右压左,跟解物理题的步骤一样别扭。鞋面上沾着片香樟树的叶子,叶脉清晰得像电路图。风一吹,叶子滚到沙坑里,被邹天顺一脚踩住。
县医院停车场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缝隙里长着车前草,被车胎压得扁扁的。救护车后门打开时,发出液压杆漏气的嘶嘶声。江泽跟着担架往下跳,落地时右手扶了下车门框,金属边缘硌进压痕,疼得他眼前发黑,但没出声,只是左手更紧地扶住了担架边缘。
林正华是从三桥那边赶来的,手里提着个磨白了边的公文包,布面上还粘着片没撕干净的标签纸——大概是忘了撕。她跑得气喘吁吁,蓝布衫的后背湿了一片,看见担架上的林楠,眼眶瞬间红了:"楠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