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跟着林向杨。
林向杨的衬衫领口是乱的,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明显是从某个会议上直接赶来的,右手还攥着车钥匙,钥匙齿儿扎在掌心里。他看见担架,眉头拧成死结,大步跨过来,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咚咚响。
"怎么回事?"林向杨伸手要掀担架上的白布单看伤势,被江泽用左手挡了一下。
"脚踝,"江泽声音平板,像块被磨光的木板,"可能骨折,别碰。"
林正华冲到担架边,手抖着去摸林楠的额头,又摸他的脸,眼泪砸在担架白布上,洇出个小圆点。"作孽啊,"她念叨,"昨儿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向杨,快,问问医生要不要手术?"
这声"向杨"叫得自然,像在厨房里喊人端菜。
但紧接着,林正华转向林向杨,情急之下,那声称呼脱口而出:"儿子!你快去缴费,先拍片!别让他们耽误!"
空气凝固了。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停车场上还有别的车,有路过的行人,有推着轮椅的护工,但江泽耳朵里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声"儿子"在颅内回响,嗡嗡的,带着重低音。
他缓缓转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门轴。
先看向林正华——这个给他蒸了十七年蕉叶糍、教他认第三块木板脚步声、去年中秋还给他们孔明灯的老人。然后看向林向杨——那个他见过几次、以为只是林楠外地工作的父亲、身上带着淡淡烟草味和油墨味的男人。最后看向担架上的林楠。
林楠的脸本来惨白,这会儿却泛起种诡异的潮红,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疼得说不出来,只能伸出左手,虚弱地抓向江泽:"哥……不是……你听……"
江泽后退了半步。
右脚跟踩到身后的一块碎石,硌得生疼,但他没感觉。他的右手——还带着跳高时蹭破的皮,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悬在半空,像被冻住的冰雕。那圈压痕在夕阳下透着粉,像条刚愈合又被撕开的疤。
"您……"江泽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叫他什么?"
林正华的手僵在半空。林向杨也愣住了,车钥匙从右手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江泽的大脑飞速运转。不是计算物理题的那种运转,是死机前的疯狂闪回——林正华是林楠的亲奶奶,这没错;林正华也是他的亲奶奶,这也没错;那林向杨……林向杨是林正华的儿子,是他父亲江云海的……亲兄弟?
所以林楠是……堂弟?
担架上的林楠看见江泽的眼神从震惊到恐惧,再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像口枯井。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抓住江泽悬在那里的右手:"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江泽又后退了半步。
这次踩到的是片枯黄的香樟树叶,发出细碎的破裂声。他看着林楠,看着这个他深爱的人,这个昨天还在他耳边说"想跳给你看"的人,突然意识到他们血脉相连。不是那种法律关系,是骨子里流的血,是同一棵老桂花树分出的枝丫,是真正意义上的……□□。
右腕的压痕突然不疼了,变成种麻木的冷,像浸在冰水里。
停车场角落,江川那辆二手桑塔纳的阴影里,车门开了条缝。江川蹲在驾驶座旁,手机镜头从车窗缝隙里伸出来,对准了这戏剧性的一幕。他听见了那声"儿子",看见了江泽惨白的脸和后退的半步,嘴角勾起阴冷的笑,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保存了视频。
担架被推进急诊通道时,江泽没跟上去。
他站在停车场,右手终于垂下来,悬在裤缝边,小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翘着,在暮色里像把弯折的铜钩,勾着一团看不见的空气。林正华想拉他,他侧身躲开了,动作细微,但明确。
急诊室的灯惨白。林楠躺在推床上,医生在剪他的跑鞋,剪刀刃冷光一闪。他偏过头,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看见江泽还站在停车场那盏坏掉一半的路灯下——灯管一闪一闪,把江泽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右手始终悬在那,没放下来。
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风卷起地上的香樟树叶,拍在江泽的裤腿上,发出轻微的"啪"声。他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重复了三次,像是在试还能不能握住什么。远处卖酸野的推车过来,喇叭里喊着"萝卜皮酸嘢",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江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那圈压痕在灯光下泛着瓷白,刚才的粉红已经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白,像条晒干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