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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错位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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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泽撑着膝盖站起来,右手扶着香樟树干,指甲抠进树皮裂缝里,抠出一小块褐色的碎屑。他双腿发软,站直了晃了晃。

"为啥啊?"张雅琪瞪大眼,"你们不是……关系不是最好吗?他受伤都是为了班集体拿分,你去看看他呗,就一眼……"

"不方便。"

江泽吐出三个字,右手从树干上收回,插进裤兜。糖液黏在口袋布料上,隔着一层布贴着大腿,凉凉的。他朝停车场深处走,那里有排盆栽的夹竹桃,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江泽!"张雅琪在背后喊,"你抽什么风啊!林楠脚骨折了!"

他没回头。右手在裤兜里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用指甲掐掌心的疼来压右腕的刺痛。那圈压痕又开始发烫,像有细针在皮肤下游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实朴追了上来,递过那瓶水:"喝点水,你嘴唇都裂了。"

江泽没接。王实朴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缩回去,自己灌了一口:"那个……邹天顺说你们吵架了?不至于吧,跳高又不是江泽让他跳的,他自愿的……"

"不是因为这个。"江泽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是因为啥?"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路灯的光,"你俩平时跟连体婴似的,今天咋了?他被推去拍片的时候一直在找你,眼睛都红了,不是疼的,是……"

"别说了。"

江泽突然转身,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像是要推开什么。小指翘着,在路灯下画出个脆弱的弧度,指尖还沾着没擦净的糖渍,黏腻的亮。

王实朴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瓶差点脱手,水溅出来,泼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水滴溅到江泽的鞋面上,是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早上出门时林楠还蹲下来帮他系了鞋带——用左手,因为江泽的右手当时还没复健好。

现在那只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你……你手怎么了?"王实朴注意到那圈白色的压痕,"是不是刚才扶林楠的时候扭到了?"

江泽把手收回,藏进袖子里。远处的急诊楼传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是林楠拍完片出来了。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林楠躺在移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林正华和林向杨围在旁边,一家三口。

而他是个外人。不,比外人更糟,是个□□者。

"我走了。"江泽说,转身朝停车场出口走,步伐快得近乎踉跄,"帮我……跟张雅琪说,我先回去。"

"哎!你!"

王实朴在后面喊,但江泽已经走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颗烂掉的橘子糖,糖纸在掌心揉成一团,铝箔边缘割着皮肤,细细密密的疼。

停车场边缘,江川那辆二手桑塔纳的阴影里,车门开了一条缝。江川蹲在驾驶座旁,手机镜头从车窗缝隙里伸出来,对准了江泽踉跄的背影,又对准了他那只悬在半空、颤抖的右手。

他按下保存键,屏幕的光照亮他嘴角阴冷的笑。刚才医院走廊里的那一幕——林正华那句"儿子",江泽惨白的脸,后退的半步——全都录下来了。

"再加把火。"江川低声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把视频发到一个备注为"Z"的联系人。

急诊室观察区的窗帘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缘起了球。林楠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右脚踝打的石膏还没干透,白色的绷带在冷光下泛着刺眼的光。石膏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像是潮湿的面粉混合着消毒水味,又有点像老宅子里堆放多年的旧书页。

林正华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张纸巾,眼泪已经擦干了,只是眼眶还红着。林向杨站在窗边,背对着床,右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肩膀绷得很紧。

"妈,"林向杨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刚才……不该那么喊。"

"我……我一时急了,"林正华又抽了张纸,擤了擤鼻子,"看着楠楠要受罪,我……"

"现在江泽知道了。"林向杨转过身,视线落在林楠脸上,"他知道你们是亲兄弟了。"

林楠闭上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起江泽那个后退的半步,想起那句"让我碰自己的弟弟",胃里一阵绞痛,比脚踝的疼更钻心。

"我去找他。"林楠突然说,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别动!"林向杨按住他肩膀,"石膏还没干,你想废了你的脚吗?"

"爸!"林楠挣了一下,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病号服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得跟他解释……我早该告诉他……"

"你早就知道?"林向杨眉头紧锁,"你知道你和江泽是……"

"我知道。"林楠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两个月前……在奶奶家,我偷听到了。我怕……我怕他知道就不要我了……"

林正华手里的纸巾掉了。她看着林楠,又看看林向杨,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没人回答。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窗外停车场的一角。林楠透过玻璃,看见香樟树下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光圈。

他右手摸向枕头底下,摸出那颗备用的橘子糖——原本准备给江泽的,糖纸在指间窸窣作响。糖块棱角顶在掌心,和那道被杯沿划破的伤口重叠,隐隐作痛。

"他会去哪?"林楠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先管好你自己。"林向杨拉了拉领带,喉结滚动,"我去找他谈谈。"

"别!"林楠抓住父亲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他现在……他现在不会听你的。他恨我。"

"他不会恨你,"林正华突然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泽泽那孩子……他只会恨他自己。"

林楠愣住了。他想起江泽在卫生间干呕的样子,想起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病历单,想起他说"让我像个傻子"时的语气——那不是恨,是自我厌恶,是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的、病态的承担。

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灯光掠过窗帘,在病房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斑跳动了几下,又暗下去,像颗过期的流星。

江泽站在停车场出口的风口,右手终于松开了。那颗烂掉的橘子糖掉在地上,糖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橙色,泡成一坨灰白色的纸浆。他用脚尖碾了碾,糖液渗出来,黏在鞋底,走一步粘一步,像甩不掉的跟踪者。

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痕,是刚才在卫生间摔倒时磕的。壁纸还是那张波形图,2分17秒的呼吸同步,绿色和蓝色的线条纠缠在一起。

他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长按电源键,关机。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反射出他的脸——惨白,眼眶赤红,右嘴角还有刚才干呕时蹭到的一点污渍。他看着那个倒影,突然不认识自己了。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报站声,末班车要开了。江泽抬脚往站台走,右脚鞋底黏着那块糖渍,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模糊的印子,像某种动物的足迹,延伸向黑暗里。

他没回头。

急诊室的灯还亮着,那圈光晕在夜色里像个孤独的灯笼。林楠盯着天花板,右手悬在石膏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那包没送出去的橘子糖还躺在枕边,糖纸在风里轻轻颤动,发出沙沙的响。

风卷起地上的香樟树叶,拍在停车场的矮墙上,啪的一声轻响,又落下墙根。墙根处积着一层灰白色的钙化物,是往年鸟粪风干后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道褪色的警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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