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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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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最后一周,香樟树开始大规模落叶。枯叶粘在致高楼前的瓷砖地上,被早读的人潮踩碎,发出类似啃苹果时的脆响,一声接一声,碾进晨雾里。空气里浮动着湿冷的铁锈味,冬天快到了。

林楠踩着早读铃的尾巴冲进教室。右腿的护踝藏在校服裤管里,白色的绷带边缘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像道没愈合的疤。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径直走向第三排靠窗的座位——那是他新换的位置,离江泽隔着四排课桌,中间横着两条过道,像隔着银河,也像隔着刚结痂的伤口。

江泽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垃圾桶的位置。他右手握着笔,正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电磁感应题,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厘米处,顿了顿,没落下。他的视线越过前排王实朴的肩膀,精准地钉在林楠的后颈上。那截脖子以前总是扬着的,露出凸起的喉结,说话时上下滚动,像颗活动的石子。现在却佝偻着,脊柱弓成一道脆弱的桥,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那小块皮肤。中秋节那晚,他在那里印过一个吻,像是盖邮戳,现在邮戳被遮住了,信也退回了,退信地址写着"□□"。

林楠坐下时,右腿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皱了下眉,弯腰去揉,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那圈绷带。江泽的右手猛地收紧,笔杆在指间发出塑料被挤压的嘎吱声,指甲盖泛出缺氧的瓷白。他想起医务室里六周石膏的重量,想起"数到十"的呼吸同步,想起那只手曾怎样托住林楠的脚踝。现在那截脚踝包在白色绷带里,离他四排课桌的距离,比从云川到北海还远,比从十七岁到七十岁还长。

李湘的高跟鞋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笃笃笃,节奏像秒表,敲在瓷砖地上,一声比一声急。教室里翻书的声音哗啦啦响起,像被风吹散的纸钱。林楠从书包里掏出物理必修三,书页边角卷得像海带,摊在桌上,盯着那页"楞次定律"看了三秒钟。视线却穿过纸张,钉在窗外那棵香樟树上。一片叶子挂在枝头晃,风一吹,没掉,只是打了个旋,像枚生锈的硬币,悬在半空,上不上,下不下,像极了此刻的他。

"转笔啊楠哥,"邹天顺从前排扭过头,嘴里叼着半根油条,油星子溅在林楠桌沿,"你平时不是转得挺溜的嘛,今儿手抽筋了?"

林楠的手指还按在书页上,指节发白。他以前习惯用右手转笔,三声一停,草稿纸边角会画出小人举旗。现在那支笔躺在笔袋里,没拿出来。他余光瞥见斜后方,江泽的右手正转着那支刻着"泽"字的钢笔,笔杆在指间翻飞,动作滞涩,小指翘着,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像把弯折的小钩,每转半圈就卡一下,却仍固执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那是他们以前同步的频率。林楠的手指蜷了蜷,指甲陷进掌心,把那支没拿出来的笔又往桌肚里推了推,推到最深处,触到一片粗糙的糖纸——是上周没吃完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焓得发软,像块泡发的树皮。他没有转笔,手指僵硬地按在书上,指节发白,像五根被冻住的萝卜。

"上课。"李湘的声音切过教室的嘈杂,粉笔盒被搁下的闷响在讲台上炸开。

江泽的笔停了。他看着林楠的后背,那件浅灰色连帽衫的拉链滑下去一截,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子,领口有些松了,线头支棱着,像张欲言又止的嘴。他右手悬在半空,想揉揉眼睛,却在半空停住,转而用左手撑住额头,遮住半张脸。右手垂在桌肚里,指尖抵着那支钢笔,笔杆上刻着"金榜题名"四个字,金属刻痕被体温焓得很软,指腹摩挲过去,能感受到凹凸的纹路,像摸着一块结痂的疤。

那是去年送林楠的生日礼物,现在物归原主,或者说,从未真正送出去过,就像他们的关系,从未真正开始,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第二节课下课,教室里浮起一层躁动的尘土。林楠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没睡,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声很重,从鼻子里呼出来,带着点鼻塞的嗡鸣,像台缺了润滑油的柴油机。江泽坐在后排,能看见他侧脸压在手臂上,挤出一小片肉,嘴唇微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离水的鱼。

江泽的右手在桌肚里摸索,摸到一颗橘子糖。糖纸窸窣作响,他没用右手剥,而是把糖换到左手,指尖在布料下摩挲着糖块的棱角,酸甜的香气似乎透过包装纸渗了出来,熏得他眼睛发酸。他盯着林楠的后脑勺,看着那撮翘起的头发,想起以前他总会从后面踢他椅子,递过来半块糖,糖纸搓得沙沙响,像小动物的爪子挠门。

现在那扇门关了,还上了锁,钥匙被江泽亲手扔进了伦理的深渊。

"江哥,"王实朴推了推眼镜,从过道那头递过来一张试卷,"最后那道力学题,你用的虚功原理?"

江泽接过试卷,左手按着纸,右手在上面写字:"洛伦兹力方向用左手定则,注意电流方向。"字写得很大,很潦草,像是要把纸划烂,横线飞出去,戳破纸背,在下一页留下个黑洞洞的缺口。他把试卷递回去,抬头时,看见林楠的肩膀抽了一下,像是梦里惊了一下,随即又僵住,不动了。

林楠在梦里。梦里是密洛陀公园,湖水是蓝的,江泽坐在长椅上,右手垂在膝头,压痕在月光下泛着瓷白,像道漂白过的警戒线。他走过去,想拉他的手,江泽却站起来,后退半步,说:"别碰我,你是我弟弟。"那声音像冰锥,刺进耳膜,顺着血管冻住心脏。他想解释,张嘴却发不出声,湖水漫上来,咸的,像涠洲岛的海水,灌进喉咙,窒息。

"哥......"他含糊地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从唇缝里漏出来,带着点哭腔,砸在手臂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江泽听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尖锐的噪音,像指甲刮过黑板,惊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他。他右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然后快步走到林楠身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包心相印,青瓜味的,林楠以前喜欢用。他伸出手,右手悬在林楠额头上方三厘米处,能看见他睫毛在颤抖,额角有细密的汗,像层薄霜。

右手在抖。压痕处因为用力而泛起病态的粉红,像被热水烫过的虾,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突突直跳。他想擦,想碰,想确认他还活着,还在呼吸,不是梦里那个要沉入湖底的人。但"弟弟"两个字像道符咒,贴在手背上,烫得他皮肤起泡,让他僵在半空。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翘着,在空气中画出个脆弱的弧度,像把即将断裂的钥匙,捅不对锁孔,也打不开任何一扇门。

三秒钟。吊扇转过一圈,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像谁的心晃了晃,像那年夏天被剪断的吉他弦。

邹天顺从厕所回来,甩着湿漉漉的手,看见这一幕,愣在门口:"江哥,你干嘛呢?站那儿当门神啊?"

江泽收回手,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塞进裤兜,顶出一小块凸起。他转身回到座位,右手垂在身侧,在裤缝边轻轻抽搐,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从桡骨远端一直爬到肘关节,那是幻痛,也是实痛,提醒他那只手曾怎样牵过那个人,现在又怎样背叛了他,怎样在伦理的铁墙上撞得粉碎。

"没事,"江泽说,声音平得像图书馆三楼那台报废饮水机的出水口,干涩、带着铁锈味,"他脸上有灰。"

中午食堂,人挤得像罐头,油腥味混着消毒水味,在空气里结成黏糊糊的网,要把人裹成茧。林楠端着餐盘,白米饭上盖着层西红柿炒蛋,红色的汤汁漫到格子边缘,像血。他没像往常一样挤到靠窗第三张桌子——那是江泽常坐的位置,能看见操场——而是绕了个大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那个方向,面朝着墙,墙上贴着"节约粮食"的标语,红纸黑字,边角卷起,被油烟熏得发黄。

他低头扒饭,米粒粘在嘴角,没擦。以前江泽会伸手,用拇指抹掉,指腹粗糙,带着复健期磨出的薄茧,动作很快,然后收回手,像是没发生过,只留下一点薄荷洗衣液的凉。现在他只能用左手背胡乱蹭一下,米粒掉在裤子上,留下个淡黄的印子,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江泽坐在另一边,隔着六张桌子,旁边是赵磊和李雨萌。他面前摆着一份青椒炒肉,辣椒籽被挑得干干净净——他不爱吃辣,以前总会挑出来扔林楠碗里,林楠再扔回他碗里,来来回回能玩半顿饭,像打乒乓球。现在那盘青椒堆在角落里,像座绿色的小坟,他没动筷子,只是盯着那个角落,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

右手拿着筷子,小指翘着,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像把弯折的小钩,夹起一块肉,手抖了一下,肉掉回盘子里,发出轻微的响,像心跳漏了一拍。

"江哥,你手咋了?"赵磊咬着鸡翅,含糊不清地问,油星子溅在桌沿,"抖得厉害,帕金森啊?"

"抽筋。"江泽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用左手扶住右手手腕,把那圈压痕盖住,换了左手拿筷子,笨拙地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不知道是什么味,像嚼蜡,像嚼着自己的骨头。

他抬眼,视线越过赵磊的肩膀,落在林楠背上。那件浅灰色连帽衫的拉链滑下去一截,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子,领口有些松了,线头支棱着。林楠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右肩微微耸着,形成一个防御的姿态,像只受惊的刺猬,把柔软的腹部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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