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号,云川一中把帮扶动员会塞进了周一升旗后的课间。报告厅的椅子腿焊死在地板上,人坐进去像被塞进罐头,前胸贴后背地挤着两百来号人。林楠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右膝上戴着黑色护踝,布料边缘磨出一圈白絮。他盯着台上李湘手里那张A4纸,纸边被指甲划出一道月牙——那是早上出门时,在巷口老槐树下被江泽的视线烫出来的小动作。
"高二年级一对一精准帮扶,"李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带着电流的沙沙声,"不是走形式,是实打实的成绩提升。"
林楠的指尖在裤缝上敲击,两短一长。嗒、嗒-嗒。是"N"。
三排之外,江泽坐在倒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他右手搭在扶手上,腕骨内侧那道"漂白过的警戒线"在冬日惨白的灯光下泛着瓷釉质感,像被雪线突然分割的河谷。他听到那声敲击,食指在金属椅腿上回敲:嗒-嗒、嗒。是"安"。
"林楠,"李湘念名单,"带陈雨婷,一组一号。"
陈雨婷是第一排靠窗的钉子户,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闻言回头冲林楠比了个"OK"的手势。林楠扯了扯嘴角,余光却斜向右后方——那里隔着四排课桌,十六个脑袋,加上一条堆满扫把和垃圾桶的过道。
"江泽,"李湘顿了顿,语气微妙地软了半度,"带赵磊,八组二号。"
赵磊是倒数第二排的常驻嘉宾,以左手写字和课堂上煮泡面闻名。他"嚯"了一声,撞了撞同桌邹天顺的胳膊:"顺子,我是不是要逆袭了?"
邹天顺正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子里打瞌睡,被这一撞差点栽下椅子:"逆个屁,江哥那是扶贫,你那是扶贫中的精准扶贫。"
江泽没接话。他站起身时,右手小指无意识地勾住椅背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压痕处传来细密的蚁走感——那是骨裂愈合后神经的恶作剧,像有蚂蚁在瓷白的皮肤下面搬家。他穿过过道,影子从林楠的帆布鞋尖掠过,三秒钟,没有停留。
报告厅天花板的吊扇突然卡壳,发出垂死般的呻吟,三圈后才重新转动。灰尘从扇叶缝隙簌簌落下,在光柱里翻滚。林楠盯着那粒灰尘,看它飘进前排女生的马尾辫里,忽然想起高一某次班会,邹天顺在讲台模仿物理老师,粉笔灰扑簌簌落在他睫毛上。江泽坐在第一排,嘴角翘了半度,那是林楠第一次见他笑。
动员会散场时,人群像被捅破的蚁穴涌向门口。林楠刻意慢吞吞地收拾笔记本,纸页间夹着半张没吃完的橘子糖纸,边缘被体温焓得发软。陈雨婷蹲在一边系鞋带,鞋带是鲜艳的荧光绿:"林神,以后每天晚自习我都去第一排找你是不是?"
"嗯,"林楠把糖纸塞进裤兜,"有题就问。"
"那我能问物理吗?我电磁感应那章烂透了。"
"问。"林楠站起身,右膝的旧伤在站直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合页。他抬头,看见江泽正站在报告厅后门,逆光里那道轮廓瘦削得像被刀削过。赵磊在旁边比划着什么,左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江泽侧着头听,右手插在口袋里,大拇指在布料下摩挲着那道压痕——那是他思考时的本能动作,试图用触觉确认右手还存在。
邹天顺突然从中间冒出来,一手搭一个肩膀:"楠哥江哥,中午二楼小炒?新出了酸笋炒大肠,去晚了抢不着。"
江泽往旁边闪了半步,肩膀从邹天顺手里滑出去:"不去,刷题。"
"刷题也不能不吃饭啊,"邹天顺转向林楠,"楠哥你去不?你俩不会约好了要卷死我们吧?"
林楠把护踝往上拉了拉,遮住小腿肚:"我去食堂。"
"得,"邹天顺缩回手,挠了挠鸡窝头,"一个二个都成仙了。张雅琪!等等我,我跟你讨论下下周班会课纪律!"
张雅琪抱着记录板从旁边经过,马尾辫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你上周就欠我三份检查,先补上再说。"
下午的帮扶活动正式开始。教室被切割成两个时区。前三分之一是日落区,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把第一排的课桌晒得发烫;后三分之一是阴影区,靠近后门的地方堆着上周运动会的残破横幅,红漆字"勇争第一"掉了一半,变成"勇争"。
林楠坐在陈雨婷旁边,讲解一道力学平衡题。陈雨婷的草稿纸边角画满小人打仗,主力部队正在攻克斜面摩擦力。"所以,"林楠用指节敲了敲她画的小人,"这里要分解重力,不是冲量。"
"哦哦,"陈雨婷推了推眼镜,"林神,你右手腕上那个...是胎记吗?白色的。"
林楠下意识把右手缩回袖口。那道压痕从腕骨延伸到掌根,瓷白色的皮肤像被漂白过,与周围冷白的肤色泾渭分明。"不是,"他说,"之前摔的。"
"看着挺酷的,像那种...雪线。"
林楠没接话。他的脚尖在桌下轻点地面,三短一长。嘚、嘚、嘚-嘚。
四排之外,江泽正在看赵磊的作业本。赵磊用左手写字,笔画横七竖八,像被风吹乱的树枝,但莫名有种执拗的力道——那力道林楠太熟悉了,当初江泽右手打石膏,他就是这样握着江泽的左手,一笔一画教他在草稿纸上写"楠"字。
"步骤,"江泽的声音从后排传来,隔着十六个脑袋,"错了。"
赵磊挠头:"江神,左手写着不顺嘛,我右手跟脚似的。"
"换右手,"江泽说,"重来。"
"别啊,你那个右手..."赵磊话没说完,突然噤声。
林楠的背脊僵直。他知道赵磊想说什么——你那个右手不是废了吗。这是第57章运动会跳高事故后,弥漫在班级里的窃窃私语,只是没人敢当着江泽的面说。
江泽没动怒。他把赵磊的本子推回去,右手悬在纸面上方,指尖微微颤抖。那颤抖很细微,像蜻蜓点水,但林楠从斜后方看得真切——那是右手试图精细控制时的抗议,神经在瓷白的皮肤下乱跳。
粉笔灰的涩味突然浓起来,前排有人用湿抹布擦黑板,水汽混着粉尘变成一种浑浊的腥甜。林楠的舌尖抵住上颚,尝到类似铁锈的味道。
下课铃响时,林楠帮陈雨婷订正完最后一道错题。他抬头,正好撞进江泽抬起的视线里。那是隔着四排课桌、十六个起伏的肩膀、无数漂浮的尘埃的一次对视。江泽的眼神像被冻住的湖面,底下有暗流在碎冰下撞来撞去;林楠的眼眶瞬间热了,他慌忙低头,假装去捡掉在地上的橡皮,指尖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抠了三秒,才把那枚沾了灰的橡皮捡起来。
放学后的排练在学校旧报告厅进行。这里比早上开会的新报告厅小一圈,舞台幕布是褪色的枣红色,像干涸的血迹。话剧社的指导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姓吴,戴圆框眼镜,说话带着台北腔:"我们这次排《雷雨》片段,期末汇演用。江泽,你周朴园;林楠,你鲁贵。"
林楠正弯腰搬道具沙发,闻言手一滑,沙发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鲁贵,周朴园的仆人,一个弓着腰、满脸谄媚的角色。
"老师,"张雅琪举手,她负责舞台监督,"能不能换个角色?林楠他...气质不太像仆人。"
"话剧就是要反差,"吴老师转着笔,"而且鲁贵那段向周朴园讨赏的戏,很有张力。江泽,林楠,你们先对一遍第一幕。"
江泽站在舞台中央,穿着从道具组借来的黑色长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喉结突出。他手里端着本翻烂的剧本,纸页边缘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林楠注意到,在第四场戏的页边,有一行被划掉的字迹——"楠瓜",字迹是江泽的,凌厉的笔锋被橡皮擦得起了毛边,露出纸纤维的白茬。
那是第46章颁奖典礼后,江泽在后台叫出来的外号。如今被划掉,像一道结痂的伤疤被重新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