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吴老师拍手。
林楠弓下腰,把腰折成九十度,脸上堆出谄媚的笑:"老爷,您看我把四凤管教得多好,能不能赏我点零钱?"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油滑的颤音。江泽坐在沙发道具上,背脊挺直,长衫的下摆垂在膝盖上。他看着林楠弯下的脊背,那截后颈从校服领口露出来,皮肤白得晃眼,上面还有一道极浅的指甲印——那是第61章分手时,林楠自己掐的,现在还没消。
江泽的右手在剧本上收紧,纸页发出脆响。他想起四个月前,也是在这个角度,林楠靠在他右肩,两人挤在空教室刷题,林楠的头发蹭着他耳垂,痒得像有小虫在爬。那时候他右手的石膏还没拆,林楠就握着他的左手,一笔一画在草稿纸上写"楠"字,说这样就能记住。
"老爷?"林楠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腰开始发酸。
江泽猛地回神,台词从喉咙里挤出来:"嗯,很好...很好。"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卡,"吴老师皱眉,"江泽,你的情绪不对。周朴园这时候是冷静的,掌控者,不是...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感觉。"
江泽垂下眼,右手剧本轻轻颤抖:"对不起,再来。"
舞台侧翼的幕布挂钩松了一颗,螺丝半旋在孔洞里,随着空调的风轻轻颤动,投下的影子在墙上像只垂死的蜘蛛。林楠盯着那影子看了五秒,想起家里阳台坏掉的晾衣杆。
第二次排练,林楠换了种演法,把鲁贵演得更卑微,几乎要趴到地上。江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弓起的脊背,突然想起第54章在老宅楼梯间,林正华喊的那声"儿子"。那时候林楠也是这个姿势,蹲在地上捡掉落的蕉叶糍,脊背弯成一张弓。
"能不能赏我点零钱?"林楠的台词念得飞快,像要逃离这个场景。
江泽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悬在半空,似乎想碰一碰那截后颈,确认它是否还温热。但手抬到一半,他看见自己手腕上那道压痕——在舞台灯光下,那道瓷白的皮肤像一道无形的栅栏。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卡,"吴老师叹气,"今天先到这。江泽你调整下状态,明天再排。"
散场时,天已经黑了。旧报告厅的灯管接触不良,滋滋作响。林楠蹲在舞台边收拾道具,把那只假皮沙发推向角落。江泽站在幕布后面,看着他动作时右膝微微外撇——那是旧伤的惯性,第55章跳高时留下的。
"那个,"赵磊突然从后台探出头,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江神,林神,顺子让我给你们带的烤红薯,说...说冬天了,吃这个暖手。"
林楠站起身,腰腿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谢谢。"
"别谢我,"赵磊把袋子塞过来,左手递向江泽,右手递向林楠,"顺子说你们俩最近...呃...那个...反正吃吧,甜的。"
江泽接过塑料袋,右手被红薯烫得一缩,压痕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看着林楠把红薯捧在手里,指尖在塑料袋上摩挲,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人站在舞台侧翼,相隔一步,影子被布景板切割成两段。
"赵磊,"江泽突然开口,声音低哑,"你为什么用左手写字?"
赵磊正往外走,闻言回头:"习惯了啊,小时候右手摔断过,后来改不过来了。"
江泽的右手在口袋里痉挛了一下。他想起第25章到第30章,那些用左手握笔的日子,林楠就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腕,教他怎么控制力度,说"就像握鼠标,但握鼠标,但别那么紧张"。
"哦,"江泽说,"左手...挺好的。"
赵磊挠挠头,走了。
旧报告厅的灯突然全灭了,三秒后应急灯亮起,绿惨惨的光从安全出口标志牌上打下来。在黑暗中,林楠听见江泽的呼吸声,很近,带着烤红薯的甜香,还有一丝苦,像烤焦的糖纸。
周三的晚自习,帮扶活动继续进行。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咔哒声,那是螺丝松动的征兆。林楠正在给陈雨婷讲一道电磁感应题,陈雨婷的草稿纸上画满了磁场线,像一团乱麻。
"所以,"林楠用铅笔在纸面上空比划,"切割磁感线的时候,楞次定律要这样..."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抬头,看见江泽正站在教室后排,手里拿着赵磊的作业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赵磊在旁边嬉皮笑脸,左手在空气中比划着解题步骤,那手势和林楠当初教江泽时一模一样——食指中指并拢,手腕翻转,像在指挥一场不存在的交响乐。
江泽的右手捏着作业本边缘,纸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视线抬起,穿过四排课桌,和林楠撞在一起。这一次,谁都没有躲开。
江泽的眼神里有痛苦,有温柔,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困惑——仿佛在说,为什么你教别人的动作,和教我的一样?林楠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铅笔尖戳破草稿纸,在"共犯三次"的错题本痕迹上又添了一个黑点。
"林神?"陈雨婷推了推他,"然后呢?"
"然后..."林楠的声音干涩,"然后右手定则。"
下课铃响,人群散去。林楠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橘子糖纸一张张叠好,塞进钱包最底层的夹层。江泽也慢吞吞地整理东西,赵磊早就跑没影了。两人隔着四排课桌,中间的距离像一条银河。
邹天顺突然从后门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楠哥!江哥!好消息!明天物理竞赛预赛名单出来了,你俩都在!"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炸开。林楠和江泽同时抬头,视线再次交汇,这次中间隔着邹天顺挥舞的手臂。
"顺子,"林楠提起书包,右膝在站起时发出咔哒一声,"走了。"
"啊?一起走啊,"邹天顺看向江泽,"江哥一起?"
江泽把右手插进口袋,压痕贴着大腿外侧,那道瓷白的皮肤在布料下隐隐发烫。他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锁门。你们先走。"
林楠和邹天顺走出教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随着脚步远去而熄灭。江泽站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看着林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右肩比左肩低半寸——那是他放松时的姿态,只有林楠知道,但此刻江泽看着,觉得那半寸落差像一道悬崖。
他转过身,面向空荡荡的教室。四排课桌整齐排列,像琴键。江泽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描摹——从第一排到第四排,十六个座位,每一步都是林楠曾经的呼吸范围。
他最终没有走过去。只是弯腰,把林楠课桌肚里掉出来的半块橡皮捡起来,放进自己笔袋的最深处,旁边是那枚刻着"Z&N"的木工钥匙扣,已经磨得发亮。
江泽锁门时,发现钥匙孔里卡着一粒白色的粉笔头,是林楠下午讲题时掰断的。他没用钥匙,而是用手指把粉笔头抠出来,捏在掌心,直到走出教学楼,才发现粉笔已经碎成粉末,从指缝漏进冬夜的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