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号,周五。云川一中的教学楼在五点半准时断电,像被谁拔了氧气管,整栋楼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后归于寂静。教室里的人走得比退潮还快,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最后归于几声零落的砰响。
林楠蹲在最后一排靠门的座位旁边,慢吞吞地把物理卷子往书包里塞。右膝上的护踝勒得有点紧,黑色布料磨着皮肤,痒中带疼。他故意把动作抻长,先折卷子,再抚平边角,再把拉链拉开,拉锁头卡在半路,金属齿咬住尼龙布,他低头去抠,抠了三秒才顺畅。
三排之外,江泽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他,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夕阳从西窗斜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林楠的帆布鞋尖前,差两厘米就碰到。
教室里还剩四个人。邹天顺坐在中间排,正把羽绒服往身上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粗呢布料咬死了链齿,他低头去扯,发出嘶啦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王实朴站在讲台边,弯腰捡掉在地上的圆珠笔,笔帽滚到了粉笔槽里,被一层灰白色的粉尘埋住半截,他伸手去够,眼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走了啊。"邹天顺终于扯好拉链,抬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教室里撞出回音,嗡嗡地荡。
林楠没回头,应了一声:"嗯,锁门。"
"得嘞,"邹天顺拍了拍王实朴的肩膀,"朴哥,解题呢?走了,网吧占座去,再晚就没连座了。"
王实朴直起身,把笔插回笔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江泽和林楠之间扫了半圈。江泽背对着门,肩膀绷成一条僵硬的线;林楠蹲在后排,后脑勺对着讲台,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王实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邹天顺往外走。门被带上时,锁舌弹出的咔哒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把最后一点余温也切断了。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楠站起身,右膝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合页。他提着书包,没往门口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间的过道里。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翻滚,他盯着一粒灰尘看它飘到窗台上,撞在玻璃上,然后落下来,粘在窗框的积灰里。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粉笔头折断的脆响。江泽转过身,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是刚才从讲台上拿的,白色的,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掰成了三段,碎屑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面上。
"林楠。"江泽开口,声音比粉笔还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
林楠没动,背脊僵直。他看见那粒灰尘又飘起来,这次落在了前排女生的课桌肚里,那张桌肚里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画着一只小乌龟,是高一某个下午他随手画的,边角已经卷了,用透明胶反复加固过。
"我没放下。"江泽说。
这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砸进一潭死水里。林楠的肩膀抖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书包带,尼龙布料勒进掌心,指节泛白。护踝边缘的布料突然变得很烫,烫得他小腿肚发颤,血液往脚踝处涌,带来旧伤深处的酸胀。
他转过身。
江泽站在夕阳照不到的地方,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像深冬里结的冰层。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腕内侧那道"漂白过的警戒线"在昏暗里泛着瓷白的光,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那只手在抖,细微的、频率很高的颤抖,指尖像是通了弱电,不受控地轻轻弹跳。
林楠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他转身想逃,右脚跟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抽气,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小圆点。下一秒,一双手从背后环上来,左手牢牢箍住他的腰,指节收得很紧,勒得肋骨发疼;右手悬在他胸口上方,不敢落下,怕颤抖暴露脆弱,像一只受伤的鸟。
"别走。"江泽的声音贴着他后颈传来,带着哽咽,热气喷在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顺脊背往下爬。
林楠的身体软下来,像被抽了骨头。他转过身,额头抵在江泽的肩膀上,闻到熟悉的薄荷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粉笔灰的涩味,还有江泽身上特有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的味道。眼泪渗进江泽的校服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从浅蓝变成深蓝。
"那些约定,"江泽的声音在他头顶震动,左手收得更紧,右手终于落下来,颤抖着捧住他的脸,指腹粗粝,压痕处的皮肤触感像砂纸,摩擦着林楠的泪痕,"去冷的地方,录雪声,堆雪人...我一个都没忘。我每天都在想。看到你难过,我比你还难受。我试了...我试过去做你的哥哥,林楠,我做不到。我装不下去。"
林楠抬起头,看着江泽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右手压痕处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皮肤,那里泛着淡粉色,像雪地里突然开出的花。他终于崩溃,哭出声来,声音破碎,断断续续:"我怕失去你...我怕你知道后嫌弃我...我以为远离你,你就能正常...我以为我是污染源..."
"正常就是地狱。"江泽打断他,右手颤抖着捧起他的脸,指腹擦过他的眼睑,带走一滴泪,"没有你,我连正常呼吸都像在溺水。去他妈的伦理,我认了。林楠,我只要你。"
说完,他低头吻下来。
这个吻带着眼泪的咸涩,带着复健期右手无法控制的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绝望与狂喜,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江泽的右手在抖,那种颤抖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种奇异的脉冲,但左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嵌进骨血里。林楠感觉到江泽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谁的眼泪,呼吸交错,带着冬夜特有的凉意和彼此口腔里的苦涩。
夕阳沉到香樟树梢后面去了,教室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还没亮起的灰蓝色天光。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模糊的黑色块,边缘不清,像被水晕开的墨。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
"卧槽我手机落抽屉了——"邹天顺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切进来,戛然而止。
林楠猛地推开江泽,动作太猛,后脑勺撞在身后的课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转过身,脸颊烫得能煎鸡蛋,眼泪还挂在脸上,狼狈不堪,右手胡乱地去抹脸,却越抹越湿。江泽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右手尽管颤抖,却坚定地挡在他前面,像一道人墙,指尖还在微微抽搐。
邹天顺站在门口,左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右手拿着一个黑色的旧诺基亚,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网球。王实朴从他身后探出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推了推眼镜,手停在半空,手指还勾着眼镜腿,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吊扇在头顶发出垂死的呻吟,三圈后才重新转动,把凝固的空气搅出一丝微弱的流动。
三秒钟。或者更久。
"那个..."邹天顺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江泽还悬在半空的右手上,那只手在昏暗里微微颤抖,像风中的落叶,"我...我拿手机。"
他同手同脚地走进来,走到中间排,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的旧诺基亚,动作机械,手指在抽屉边缘刮了一下,留下一道白痕。王实朴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林楠红肿的眼睛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邹天顺拿到手机,转过身,看看江泽,又看看林楠,突然挠了挠鸡窝头,头发被挠得更乱了:"你俩...在谈恋爱?"
林楠的脸更烫了,几乎要烧起来。他躲在江泽身后,手指攥着江泽的校服下摆,布料被捏成一团,皱得像腌菜。江泽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右手,左手却向后伸,握住了林楠的手腕,指腹在他脉搏处轻轻摩挲,那里跳得很快,像要冲出皮肤。他的耳尖红得滴血,但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像终于把刀子递出去的人。
王实朴推了推眼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很清楚:"物理竞赛班...上学期就有人传,说看到你们在图书馆三楼。我都没信。"
"现在信了?"江泽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信了吧,"王实朴叹了口气,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扣上,"你俩这同步率,确实不像普通同学。刚才那动作..."他顿了顿,"江泽,你右手在抖。"
邹天顺突然凑过来,眼睛发亮,像发现了新大陆:"所以楠哥江哥,你俩真在一起了?我靠,我就说!上次排《雷雨》我就觉得你俩眼神不对!周朴园看鲁贵那眼神,那哪是看仆人,那是看..."
"闭嘴。"江泽打断他,但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疲惫,像被抽干了力气。
"好好好,我闭嘴,"邹天顺举起双手,随即又放下,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不过说真的,你俩这么合拍,在一起...挺正常的。就是..."他挠了挠头,头发更乱了,"有点意外,但也不是那么意外。就是...江哥,你得请吃火锅,这保密工作做得,把我当外人了不是?"
林楠从江泽身后探出头来,声音还有些哽咽,带着鼻音:"你们...不觉得恶心?"
"恶心啥?"邹天顺瞪大眼睛,眼白在昏暗里很明显,"我觉得你俩挺般配的。真的。就是..."他看了看两人紧握的手,又看了看江泽颤抖的右手,"江哥,你手咋回事?癫痫?"
"复健。"江泽言简意赅,右手往回缩了缩,但被林楠握住了没让。
"哦哦,"邹天顺点点头,恍然大悟,"我说呢,上次运动会就看你投篮手抖。没事,能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