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的云川,天还没亮透,像块浸了水的蓝布。林正华家的厨房里,高压锅滋滋地排气,顶部的重锤跳得比闹钟还准。
林楠蹲在水泥地中央,右膝抵着膝盖,黑色护踝勒出一圈白絮。他面前摆着个粗陶盆,里面是凌晨现磨的南瓜泥,橙黄橙黄的,表面结了层薄皮,像凉掉的蛋黄。
"糯米粉要筛,"林正华攥着竹筛,筛眼被面粉糊住了半边,"直接倒,蒸出来有疙瘩。"
林楠"哦"了一声,左手拎糯米粉袋子,右手解袋口的棉线。线头打了死结,指甲抠了三下没开,指节都红了。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捏住线头轻轻一抖——死结散了。
"给我。"江泽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他接过袋子,把糯米粉倒进竹筛,右手握住筛沿开始画圈。白色粉末雪片般落下,盖在南瓜泥上。面粉沾在他手背上,连带着手腕上那块颜色浅些的皮肤也盖住了,灰扑扑的,像戴了只露指手套。
林楠盯着那只手。骨裂愈合后,这只手如今稳当得像台机器,只是精细动作时,小指总翘着,像半个收不回去的问号。
"发什么愣?"江泽用筛子边缘敲了敲盆沿,"加水,温水。"
林楠起身去够暖水瓶,右膝咔哒一声。他单脚跳了一步,扶住灶台,搪瓷缸子被碰得转了个圈,缸底"劳动最光荣"的红字褪成粉白。江泽的手探过来,托住他肘弯,掌心干燥,随即收回,插进裤兜。
"慢点。"
竹篮子是林正华从床底翻出来的,藤编,提手磨得发亮。林楠把揉好的面团装进去,还有一小罐桂花蜜。篮子沉得坠手,他试着拎起来,右膝不敢弯,整个人重心偏在左腿,摇摇晃晃。
"我拎。"江泽接过竹篮,重量压得他手腕微沉,但握得很稳。
巷口的石板路凝着露水。林楠走在江泽左侧,右膝每迈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AJ鞋底踩上去发出黏连的轻响——那是江泽寒假送他的限量款,鞋舌的星图被晨雾打湿,暗了一片。
巷口歪脖子榕树下,邹天顺的鸡窝头正从树后探出来,头顶挂着片去年的枯叶。他肩上扛两张折叠桌,桌腿朝天,像只四脚朝天的甲虫。王实朴跟在后面,两手抱着一卷红色塑料桌布,眼镜滑到鼻尖上,嘴里叼着半块馒头,渣子掉在领口。
"你们怎么才出来?"邹天顺把桌子往地上一墩,金属桌腿砸在青石板上,惊飞了墙根啄食的麻雀,"张雅琪都占好位置了,致高楼前第三排,正对主席台。再晚两分钟就被三班抢了,他们用两箱康师傅贿赂学生会,妈的,商业间谍!"
"你扛这个?"林楠指了指那两张晃悠悠的桌子,右膝不好蹲,只能半弯着腰检查桌腿螺丝,"松了,拧不紧的话,南瓜糕放上去能跳广场舞。"
"所以等江哥弄啊,"邹天顺理所当然地掏出个瑞士军刀扔过去,"我负责出力,江哥负责技术,楠哥你......你负责精神支持。"
江泽接住军刀,食指弹开刀片。他蹲下来拧螺丝,右手捏着螺帽,左手扶着桌腿。面粉沾在他手背上,连带着手腕那块浅色皮肤也盖住了。
致高楼前的空地已经挤满了人。各班摊位像棋盘格排开,油彩味、面粉味、油炸臭豆腐味混在三月湿暖的风里。三班支起了油锅,滋滋响;五班在卖奶茶,珍珠沉在杯底,像群黑蝌蚪。
张雅琪站在一班摊位前,马尾辫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手里举着硬纸板,上面用黑笔写着"一班·古法南瓜糕",字迹凌厉得像判决书。
"横幅呢?"她问。
"这里。"王实朴放下桌布,掏出一卷红布展开,"勇争第一"四个黄漆字掉了一半,"第一"的"一"只剩个竖钩。
"挂上去,"张雅琪指挥,"邹天顺,你爬树,绑歪脖子榕树上。"
"凭什么我爬?我恐高!"
"因为你鸡窝头防滑,卡得住。"
林楠蹲在摊位后整理竹篮,把南瓜泥盆端出来。粗陶盆边缘磕掉一块,缺口磨得圆润。他试图把面团倒出来,结果粘在盆底,用手指抠,指甲缝里塞满了橙黄色的泥。
"加水。"江泽拎着个红塑料盆过来,里面盛着半盆水。他把盆放下,手探进陶盆刮残渣。林楠看着他的手在面团里搅动,面粉沾了水,糊在指节上,连手腕那块浅色皮肤也盖住了,分不清哪里是原来的肤色。
"加南瓜泥,"江泽说,手沾满面糊,"分次加,边加边揉。你来。"
林楠把手伸进盆里。面团黏软,像团活物。他刚加一勺南瓜泥,结果变得更稀,粘在手背上甩不掉,一滴面糊飞出去,正好落在邹天顺刚挂好的横幅上,在"勇"字旁边添了团橙色的晕。
"我靠!"邹天顺刚从树上下来,"楠哥,抽象派啊?"
"意外。"林楠窘迫地把手背在裤子上擦,越擦越黏。
江泽递过来一包心相印——还是那包皱巴巴的,边角起了毛边。他没替林楠擦,只是把纸塞到他手里,递纸时,食指在林楠掌心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我教你。"江泽说,手探进盆里,带着林楠的手背压下去,"掌心压,不是抓。往前推,翻过来,再压。"
两人的手在面团里交叠。江泽的手稳定有力,压着林楠的手背,带着他完成每一个动作。面粉沾了水,在指缝间咕唧作响。林楠能感觉到江泽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意。
"这样?"林楠问,声音有点紧。
"嗯。"江泽突然收紧,把面团整个从盆底揭起来,翻了个面,"成了。"
面团在盆里团成光滑的球。江泽的手离开面团,小指翘着,指节上还粘着面糊,他不在意地往裤腿上一擦——那里已经沾了好几道痕迹。
蒸屉是竹制的,边缘发黑。林楠把面团揪成小块,笨手笨脚搓圆,结果捏出来的形状各异,有的像土豆,有的像茄子,还有个歪着脖子,像只被踩扁的鸭子。
"这是兔子?"江泽拿起那个歪脖子的,食指在顶端按了两下,压出耳朵的形状,"兔子看到你都喊冤。"
"是抽象艺术,"林楠辩解,右膝跪在塑料布上,"你看这个,长耳朵,圆脸,彼得兔。"
"彼得兔没这么胖。"江泽接过一块面团,指尖翻飞间,一个圆润的小兔子成型了,耳朵对称,腹部还压了道褶子。他把兔子放在芭蕉叶上——那是林正华早上剪的,叶片边缘用剪刀修过。
"那这些呢?"林楠指着那堆奇形怪状的团子,"我的'儿子们',虽然潦草,也是亲生的。"
江泽嘴角动了动,把最后一个蒸笼叠好,竹篾在他掌心压出红印:"我可没这么傻的楠瓜。"
"你说谁楠瓜?"林楠用沾满面糊的手指点他,差点戳到江泽鼻尖。
广播里突然传来电流的沙沙声:"请各班注意,水果拼盘比赛十分钟后开始——"
"来了!"邹天顺窜回来,嘴里叼着半块哈密瓜,汁水顺着下巴滴在领口,"快,绣球!苹果呢?牙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