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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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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信?"张旭峰冷笑,目光扫过人群,"陈默,你来说,你看见什么了?"

后门被推开,陈默走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那道旧疤痕露出来。他身后背着的蛇皮袋印着"尿素"红字,袋口用塑料绳扎紧,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发出粗糙的摩擦声,和两年前集训基地那次一模一样。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边缘脆化,是死亡证明,另一只手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教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陈默的蛇皮袋蹭着门框发出"沙沙"声,这声音在平时会被淹没,此刻却像砂纸打磨耳膜。

江泽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在裤缝上极轻地敲击了三下,停顿,再一下——是摩斯密码的"V"。陈默的目光在那个瞬间颤动,喉结滚动,背在身后的左手小指微微翘起,回了一个"N"。

"陈默,"张旭峰的声音拔高,带着胁迫的尖锐,"你告诉大家,江泽是不是作弊了?"

陈默没看张旭峰。他举起手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的电流声先响起来,滋滋啦啦。然后是张旭峰的声音,扭曲但清晰:"……你爸的ICU费还差五万二,明天之前不结清,就停药。你指认江泽作弊,钱我给你……"

教室里一片死寂。张旭峰的脸色瞬间铁青。刚才还在骂"□□恶心"的家长们,此刻"咕咚"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听懂了,这是更恶心的成人世界。

陈默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沙哑,带着哭腔:"我爸今天凌晨去世了。张旭峰,你撤资停药,我没答应你。橘子糖我还了,别再受伤。"

他看向江泽,眼眶通红,脊背挺直,蛇皮袋从肩头滑落半截,露出里面速写本的边缘,那上面还画着潦草的电路图和"52,592"的数字:"高二集训基地,你给我的那颗橘子糖,现在放在你桌肚里。江泽,对不起,但我没说谎,你从来没有作弊。"

后排有女生突然"哇"地哭了,哭声在压抑的教室里荡开,像水波纹。

江川还在试图挣扎:"那这些照片呢?他们□□是事实!"

话音落下时,教室吊扇正好转到一个特定角度,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在林楠脸上切出一道晃动的光斑。他看见江泽的右手悬在半空,小指翘着,保持着想要抓住他的姿势。那半秒里,几十双眼睛的重压、橘子糖在口袋里的硌痛、右膝旧伤的钝痛,全部消失了。

然后林楠猛地冲上前,胸膛剧烈起伏,眼里满是怒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是我先喜欢江泽,是我追的他!同性恋怎么了?我们光明正大,没偷没抢,比你这种抢遗产、造谣污蔑、胁迫别人的小人干净一百倍!"

他的声音劈了叉,在教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林正华看着他,胸口突然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透不过气。她伸出手,想抓什么,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孩子们变成了重影,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她向前栽去,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妈!"林向杨惊呼一声,从后排冲上前,膝盖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一把扶住林正华倒下的身体。她的头歪在他臂弯里,老花镜滑到鼻尖,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教室里瞬间乱成一团。尖叫声、椅子倒地声、手机掉在地上的碎裂声混成一锅粥。邹天顺站在座位旁,鸡窝头竖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水洒出来,洇湿了那张"高考必胜"的倒计时海报。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王实朴迅速掏出手机拨打120,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冷静得不像话,只是指尖在微微发抖。肖诗源抱着记录板冲过来,板子上的纸飞出去,露出下面画的乌龟。张雅琪挡在江泽和林楠身前,记录板张开如盾,对着仍在拍照的手机镜头。

"让开!让开!"林向杨吼着,抱起林正华往外冲。他的领带完全松了,西装外套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他冲到教室门口,又猛地回头,看向江泽。

江泽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导致的肌肉震颤。他的脸白得像纸,但眼神很亮。

救护车在十分钟后来到学校门口,sirens声音刺破午后的闷热。林正华被抬上担架,氧气面罩盖在脸上。林向杨跟着上车,在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跳下来,走到江泽面前。

"如果妈有个三长两短,"林向杨的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楠楠因为你被毁掉前程,你拿什么赔?"

他的右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悬在江泽面前,又下意识摸向裤兜——那里有一包皱巴巴的烟,是他在柳州墓园没抽完的那包。他手指勾到烟盒,又停住了,指节捏得发白。

江泽抬起头。他的右手抬起来,握住了林向杨的手腕。指腹按在林向杨的脉搏上,能感受到那里狂跳的节奏。那道压痕因为用力而泛起淡粉色,像被温水泡过的纸,边缘因为充血而发红,像有血丝要从那道漂白的警戒线下渗出来。

"拿我这条命赔。"江泽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的右手收紧,"但叔叔,我爱他,不是兄弟那种爱,是想一辈子那种。"

林向杨盯着他的眼睛,又低头看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那道压痕在阳光下从瓷白色变成淡红色,边缘因为用力而深红。他想起四个月前,在医院停车场,江泽呕吐时,那只手也曾这样用力地撑着地面。

林向杨甩开了手,动作很猛,江泽的右手被甩得向后荡了一下,小指翘起的弧度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线。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跳进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sirens声再次响起,车轮碾过地面的落叶,卷起一阵黄尘。

林楠站在原地,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慢慢滑下来,坐在台阶上。右脚踝的旧伤在剧痛。他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挥向江川时攥得太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邹天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林楠,纸巾边缘沾着油渍。

"擦擦,"邹天顺说,声音有点哑,"汗进眼睛了。"

林楠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他抬头看江泽,江泽还站在救护车开走的方向,右手垂在身侧,那道压痕在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小指依然翘着。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警察走进学校,把还在喋喋不休咒骂的江川带走了。张旭峰试图从后门溜走,被王实朴和张雅琪拦住。

空气里还飘着那张死亡证明的纸灰味。林楠低头看着掌心,那团纸巾被汗水浸透,展开后露出里面未化完的糖渍。

江泽走回来,右手伸到林楠面前,掌心向上,手指张开。林楠把手放上去,江泽握住,十指相扣,压痕贴着林楠的掌心,温度从瓷白的皮肤下传来,稳定而有力。

"去医院?"江泽问。

"嗯。"林楠站起来,右脚在直立时发出最后一声滞涩的轻响。

他们并肩往校外走。校门口卖汽水的老太还没收摊,玻璃瓶在夕阳里泛着橙光。江泽的右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掏出那枚木工钥匙扣,N字的,檀木已经被盘得发亮。

"回去拿这个,"江泽说,把钥匙扣塞回口袋,右手重新握住林楠的手,"给奶奶看。"

"看什么?"

"看我还留着,"江泽说,小指在林楠掌心轻轻勾了勾,"没丢。"

他们走过张记包子铺,蒸汽混着面碱味从窗口涌出来。玉米排骨汤的香气似乎还留在昨天的约定里,此刻却像隔了层毛玻璃。林楠的右脚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停,只是更紧地回握了江泽的右手,让那道压痕深深硌进自己的掌纹里。

路灯还没亮,但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一只麻雀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刚才林正华坐过的塑料凳旁,啄食地上散落的橘子硬糖碎屑。

江泽的右手突然松开,抬起来,在林楠的头发上拍了拍,拍掉一片枯叶,叶脉脆化,在指尖碎成渣。

"叶子,"江泽说,声音很轻,"秋天要来了。"

林楠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手垂下去,重新握住他的,小指翘着,在暮色里划出半个问号的弧度。他们站在斑马线前,等着红灯变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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