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云川,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稠的热浪。县法院门前的石狮子烫得能煎蛋,扶手上贴着张半脱落的寻狗启事,边角卷成焦黄色,在热风里没有方向地颤动。
江泽站在台阶下第三级,右脚跟抵着裂缝里长出的车前草。他右手插在裤兜里,腕骨内侧那道压痕被布料摩擦得有些发痒。那是去年冬天拆石膏后留下的,皮肤比周围白两个色号,摸上去像砂纸。林楠站在他左侧,右肩状似无意地靠着他,左手背在身后,其实是悄悄攥着江泽的右手,指腹按在那块颜色浅淡的皮肤上,感受到对方沉稳的脉搏。
"江泽你个白眼狼!"
江川的声音从台阶上方炸下来。他叉着腰站在法院大门正中央,藏青色POLO衫的领子竖着,胸口E=mc??的褪色挂件在阳光下晃出刺眼的光。他身后跟着两个体态丰腴的女人,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纸巾,时不时擦一下额角,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霸占老爷子遗产还倒打一耙!"江川往下走了两步,皮鞋跟磕在石阶上,发出脆响,"今天法官得给我做主!你个小兔崽子,当年要不是我念在亲戚情分......"
"情分?"林楠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他往前迈了半步,右膝在弯曲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那是旧伤,但他没退,反而把江泽的手攥得更紧,"叔,您上次来'看望'爷爷,是带着黑色塑料袋来装'遗物'的吧?监控里看得挺清楚。"
江川的嘴角抽了抽,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手指悬在半空,抖着指向林楠:"你、你......"
"法庭上见真章。"江泽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哑,但每个字都沉。他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反手扣住林楠的手,十指交错。那道压痕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小指微微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分得很开,却稳稳地包裹着林楠的掌心。他轻轻按了按林楠的手背,指腹粗糙。
台阶右侧的梧桐树荫里,邹天顺正蹲在花坛沿上啃冰棍,绿豆沙的甜水顺着木棍往下淌,在他裤腿上洇出深色的点。他旁边站着王实朴,手里捏着个文件夹,是今早刚打印出来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扉页夹着张便利贴,上面用红笔圈着"清华大学物理系"。张雅琪站在更靠后的位置,靠着法院的红色宣传栏,手里转着那支记录板用的圆珠笔,笔尾的红穗子扫过她浅蓝色的校服裙边。
"楠哥,"邹天顺把冰棍杆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别跟他吵,浪费口水。法院里有空调,赶紧进去,我快晒成鱼干了。"
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刺目的光:"江川叔,您刚才那段话我录音了,只是提醒。"
江川的脸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悻悻地转身往法院里走,那两个女人连忙跟上,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杂乱无章。
江泽拉着林楠的手往上走,经过张雅琪身边时,她忽然开口:"我占了个旁听席的位置,第三排靠窗,能吹到空调。"她没看他们交握的手,只是低头用笔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肖诗源本来说也来,但她妈盯着她练钢琴,来不了。"
"谢了。"江泽说,右手的小指在林楠掌心轻轻勾了勾。
法院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身上的汗瞬间变成一层黏腻的膜。林楠打了个颤,右膝的旧伤在低温里开始隐隐发麻。江泽察觉到他的僵硬,右手松开,转而搭在他右膝外侧,掌心温热,隔着校服裤布料,正好盖在髌骨的位置上。
"疼?"江泽问,声音压得很低。
"有点,"林楠扯了扯嘴角,"怪这空调太冷。"
"等下坐第一排,我面前。"江泽说,右手滑下去,在他小腿肚上捏了一下,"我给你挡着风口。"
旁听席的木质座椅散发着陈年皮革的涩味,混着消毒水的辛辣。林楠坐在第一排最左侧,右膝抵着前排椅背,脚尖能踢到被告席的桌腿。江泽坐在他旁边,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沿,节奏是摩斯密码的"N",两短一长,在空旷的法庭里几乎听不见。
两点十七分,法槌敲响。
江川坐在原告席,脖子涨得通红,手里的起诉状被捏得皱巴巴,像团腌菜。审判长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镜片厚得能当防弹玻璃,他清了清嗓子:"现在开庭。"
"被告,"原告律师是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领子翻得一丝不苟,"你主张遗嘱真实性,有何证据?"
江泽的代理律师——姓陈,戴着副金丝边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首先,笔迹鉴定报告。鉴定机构为省物证鉴定中心。"他把文件夹递给书记员,"遗嘱正文与江云海先生生前日记本中的字迹对比,相似度达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符合同一人书写习惯。而原告提交的'补充遗嘱',笔迹压力点与老爷子生理特征不符——老爷子晚年手抖,力透纸背处应有震颤痕迹,而原告提交的这份,线条过于平滑,系模仿。"
江川猛地拍桌子,震得水杯里的水晃出来,在桌面上漫开一小片:"胡说!那是我亲眼看着他写的!"
"原告,注意法庭秩序。"审判长皱眉。
陈律师没理会,继续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其次,监控录像。这是江云海先生生前在老宅安装的云存储监控,云端数据保存期限为七个月。"
大屏幕亮起。画面里是老宅的客厅,时间戳显示是去年腊月二十三。江川带着两个女人闯进来,手里黑色的塑料袋甩在沙发上,他指着墙上的遗像大喊大叫,随后抓起茶几上的搪瓷缸——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红字的热水瓶——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在监控画面里炸成一片刺目的白。
江川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原告,"审判长推了推眼镜,"监控中的行为,你是否承认?"
"我、我那是在关心......"江川的声音卡了壳。
陈律师又按下遥控器:"这是银行流水。江云海先生在江泽十七岁生日当天,委托银行转账一百八十万元至江泽账户,备注'泽泽成年礼'。然而,该笔款项在入账后三小时内,被原告江川利用其在银行的关系网,以'监护人代管'名义,擅自更改收款账户至其个人名下。"
林楠猛地转头看江泽。江泽的右手正搭在桌面上,那道压痕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他感觉到林楠的目光,转过头,眼神很静,像潭深水,但眼底有光在晃。
"另外,"陈律师的声音提高了几度,"申请证人王老夫人出庭作证。"
侧门打开,王阿姨走进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捏着个布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在证人席坐下,手有些抖,但看向江泽时,眼神变得很软。
"证人,你是否认识江云海先生?"陈律师问。
"认识,"王阿姨的声音带着口音,但很清楚,"我给老江当护工,最后三个月,每天照顾他。"
"江云海先生生前,原告江川与被告江泽,谁探望较多?"
"泽泽,"王阿姨想都没想,"泽泽天天来,擦身子、喂药、读报纸。江川......"她瞥了原告席一眼,"就来过两回,头一回待了八分钟,问老爷子要钱,老爷子气得直哆嗦。第二回更短,五分钟,拿着借条来,要借二十万做生意。"
她从布包里掏出两张复印件:"这是那两次的借条,老爷子没给,让我收好,说留个证据。"
江川的额头开始冒汗,油亮亮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那江泽呢?"陈律师问。
"泽泽手伤还没好那会儿,"王阿姨比划了一下右手腕,"打着石膏,左手拿着勺子给老爷子喂粥,洒了半身,老爷子还笑。夜里老爷子疼得睡不着,泽泽就坐床边,用左手——右手还打着石膏呢——给老爷子捏腿,捏一整夜。"
林楠的鼻子突然发酸。他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江泽的右手从桌面上滑下来,在桌布下找到他的手,紧紧握住,那道粗糙的白印子硌着他的指节。
陈律师呈上最后一份证据:"这是遗嘱原件扫描件。请注意右下角——"他指着屏幕,"有一处褐色茶渍。证人王阿姨,您能否辨认?"
王阿姨凑近屏幕,眯着眼:"是,是龙井。老江爱喝茶,手边永远放一杯,写东西的时候常洒。那天他写遗嘱,还念叨'泽泽爱喝这个',要把茶叶罐子也留给泽泽。"
"反对!"原告律师站起来,"茶渍可以后期伪造!"
"原件上有指纹与DNA残留,"陈律师淡淡地说,"可申请鉴定。另外,根据《继承法》第十三条,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而原告——"他转向江川,"不仅未尽赡养义务,还涉嫌虐待被继承人——监控中摔砸物品、言语侮辱,足以构成精神虐待。"
江川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了脊梁骨。
审判长与左右陪审员低声交谈。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林楠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是某种紧绷到极致后的战栗。江泽的右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那道压痕深深嵌进他的掌纹里。
"现在宣判。"审判长的声音像块石头落进水面。
"关于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失费十万元,"审判长顿了顿,翻了一页判决书,"经查,原告未能提供精神受损的医学诊断证明,且根据在案证据,实施跟踪偷拍、公开场合诽谤等精神侵害行为的实为原告本人,而非被告。该诉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江川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
"另,"审判长继续说,"原告提交之所谓'亲密照片',系通过长期跟踪偷拍取得,来源非法,且恰证明原告蓄意收集'证据'、制造舆论压力之恶意。本院对该组证据不予采信,并保留追究原告侵犯公民隐私权法律责任之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