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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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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楠感到江泽的右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生疼,但他没吭声,只是更用力地回握。

"关于被告提交的张旭峰涉嫌胁迫证人作伪证的录音证据,"审判长看向陈律师,"因涉及刑事犯罪线索,本院已依法移送公安机关另案处理。"

法槌落下。

"原告江川伪造证据罪、侵占他人财产罪成立,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执行。立即返还侵占款项一百八十万元及利息......"

后面的话林楠听得不太真切,像是隔着一层水。他只觉得耳朵嗡嗡响,随即一股巨大的松弛感从脊椎骨窜上来,右膝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江泽的右手及时揽住他的腰,手臂有力,稳稳托住了他下坠的重心。

"没事了。"江泽在他耳边说,呼吸喷在他耳廓上。

林楠转头看他,发现江泽也在看他。少年的眼底映着法庭顶棚的白炽灯,亮得晃眼,那道压痕在强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旁听席后方传来邹天顺压抑的欢呼声,被王实朴"嘘"了一声打断。张雅琪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冲他们眨了眨眼。

走出法院时,阳光格外刺眼。江川被两个法警架着往外走,经过江泽身边时,他突然挣脱,指着江泽的鼻子:"你、你等着!"

江泽没看他,只是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指翘着,在空中划出半个问号的弧度。这个动作轻慢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丢人现眼!"林向杨从台阶下方走上来,正好挡住江川的视线。他刚去停车场放了东西,手里拎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杯身印着"云川一中"的红字。他看都没看江川,径直走到江泽面前。

林向杨的右手抬起来,拍在江泽的胳膊上,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温热,带着点烟味。他的目光落在江泽的右手上,看着那道压痕,看着那只能稳稳握住林楠、也能整理出厚厚一沓证据的手。

"王阿姨的证词起了关键作用,"林向杨说,声音有些哑,"江川在庭上连老爷子最后吃的什么药都答不上来,连茶渍是龙井还是普洱都分不清。法官看明白了——谁真正尽了孝,证据说话。"

江泽的喉结滚动,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那道压痕因为血液回流而泛着淡粉色。

林向杨的右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个红包——是那种老式的红色宣纸包,边角折得方方正正,上面用毛笔写着"学业进步",字迹是林正华的。他把红包塞进江泽手里,红包纸有些粗糙,蹭着江泽掌心那片皮肤。

"这是叔叔的一点心意,"林向杨说,眼神飘向别处,"买点学习资料。官司赢了,心也静了,好好备战高考。"

那个"叔叔"的称呼出口,三个人都愣了一下。林向杨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猛地转身,往台阶下走,步伐迈得很大:"走了,车停得老远。"

江泽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红色的纸在逆光里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纸币的轮廓。他的右手捏着红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愣着干嘛,"林楠撞了撞他的肩膀,"打开看看?"

江泽用右手拆开红包,动作有些笨拙,小指翘着勾到了封口。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还有一张字条,是林向杨的字迹,潦草但有力:"右手恢复得不错,能写字,能整理证据,能保护人了。以后,也保护好楠楠。"

江泽的右手猛地一颤,那道压痕泛出深红。他抬起头,看着林向杨的背影已经走到停车场,钻进那辆旧丰田,发动引擎时排气管发出一声咳嗽般的闷响。

"叫爸了没?"林楠凑过来,看着字条,嘴角翘起来。

"没来得及,"江泽把字条折好,塞回红包,右手重新握住林楠的手,"下次吧。"

"下次得叫响点儿,"林楠说,"刚才他耳朵都红了。"

回到老宅时,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歪脖子榕树的梢头,把树荫拉得老长。院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还有一股甜香——是南瓜糕的味道,混着米饭的香气。

林正华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拎着个竹扫帚,正在扫落叶。听见动静,她转过身,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回来了?饿了吧?"

她没说官司,没问输赢,只是用右手——那只布满老茧、关节变形的手——拍了拍江泽的肩膀,然后顺势握住他的右手,正好握在那道压痕上。她的手掌粗糙,温暖干燥。

"手还疼吗?"林正华问,拇指在他腕骨内侧摩挲了一下。

"不疼了,"江泽说,声音很轻,"能握笔,能端碗,能扫地。"

"能握楠楠的手不?"林正华突然问,眼里带着狡黠的光。

江泽的耳尖瞬间红了。林楠在旁边笑得弯下腰,右膝的疼似乎都轻了不少。

晚饭摆在八仙桌上,南瓜糕蒸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还有一盘酸笋炒大肠,是林向杨从柳州带回来的酸笋,装在玻璃瓶里,开盖时那股酸爽味冲得人太阳穴直跳。玉米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着,汤色白得发浓。

邹天顺和王实朴、张雅琪也跟着来了。邹天顺坐在桌边,鸡窝头被晚风吹得乱翘,手里捏着块南瓜糕,烫得左手换右手:"江哥,法庭里啥样?是不是跟电视里一样,有个大锤?"

"那叫法槌,"王实朴纠正,手里端着碗汤,吹了吹浮末,"材质是胡桃木。"

"就你懂,"邹天顺翻了个白眼,咬了一口南瓜糕,烫得直哈气,"我关心的是,江川那老小子,最后是不是脸都绿了?"

"白了,"林楠说,给江泽盛了碗汤,"跟张旭峰那天的脸色差不多。"

张雅琪坐在角落,小声说:"我记了笔记,以后写议论文能用,关于证据链的。"

江泽没说话,只是用右手——那只曾经连握筷子都发抖的右手——夹起一块南瓜糕,放进林楠碗里,然后夹起第二块,放在林正华碗里。他的动作稳当,小指微微翘着,在灯光下投下一道细小的影子,却不再显得孤单。

"明天,"林正华突然说,端着搪瓷杯喝了口汤,"我去市场买桂花糕的料,后院的桂花开了,今年开得早,香得很。"

林楠转头看向窗外,果然,后院的桂树上已经缀满了细碎的黄花,像撒在绿叶上的金粉。香气随风飘进来,清冽中带着甜,冲散了酸笋的霸道,也冲散了最后一丝法庭带来的肃穆。

"苦尽甘来。"林向杨突然说,他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支没点燃的烟,只是闻着烟味,"这桂花开得是时候。"

江泽抬起头,看着那树桂花,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压痕在灯光下泛着瓷白,但不再刺眼。他的右手伸到桌下,在桌布阴影里找到林楠的左手,十指相扣,指腹在那块皮肤上轻轻摩挲。

"嗯,"江泽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天清了。"

饭后,邹天顺和王实朴、张雅琪告辞,说要回去刷题。林正华早早上床,说今天累着了。林向杨坐在院子里,那支烟终于还是点了,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但他只抽了一口,就摁灭在石阶上,留下一小撮灰。

江泽和林楠收拾碗筷。水龙头的水哗哗响,江泽的右手拿着洗碗布,在瓷碗内侧打着圈,泡沫堆在腕骨上,覆盖了那道压痕。林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右手灵活地转动,水流冲刷过那道曾经僵硬的皮肤,如今它弯曲自如,只是小指依然保持着那个倔强的弧度。

"明天,"林楠突然说,"去摘桂花?"

"好,"江泽说,右手把洗干净的碗摞起来,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我爬树,你在下面接。"

"你手......"

"能行,"江泽转过头,嘴角翘了翘,"右手好了,能摘桂花,也能摘月亮。"

"吹牛。"林楠笑,右膝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响,但他没喊疼,只是看着江泽那只沾着泡沫的右手,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窗外,桂花的香气更浓了,随着夜风飘进来,落在八仙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菊花茶里,落在搪瓷缸边缘那道磕出的缺口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心里。

远处传来末班车的鸣笛声,像声叹息,惊起了树梢的麻雀。但很快,一切又归于寂静,只剩下水流声,和桂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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