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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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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日的晨读铃哑了三分,像是谁在喇叭口蒙了层湿毛巾。林楠靠在窗台上,右膝顶着桌肚侧面,额头上那块退热贴翘起一个角,露出底下泛着潮红的皮肤。他第十五次把滑到鼻尖的口罩往上拽,棉布边缘蹭得人中发痒,笔尖在电磁感应的习题册上戳出个墨团。

"又死了。"他低声骂,把笔拍在桌上。

笔帽撞上桌沿的脆响惊动了前排。邹天顺回过头,鸡窝头支棱着,口罩挂在他下巴上,随着说话一颠一颠:"楠哥,你这咳嗽声儿,跟咱们班后排那台老爷饮水机似的,咕噜咕噜还带颤音。"

林楠没理他,低头去抠退热贴的边角。昨夜在林正华家,江泽给他贴这块薄荷贴时,指腹在他太阳穴停了太久,久得他差点睡着。现在那层凝胶吸饱了体温,反上来一股辛辣的凉,刺得头皮发麻。

"转过去。"江泽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不高,但邹天顺立刻缩了脖子。

江泽走到林楠身侧,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那只手的小指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分得很开,像半个问号嵌在手掌边缘。他直接用指背贴上林楠的额头,腕骨内侧那道月白色的压痕在晨光里泛着瓷白,触感比退热贴凉。

"三十八度二。"江泽说,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五秒,"你当他们听不出来?"

"听出来什么?"

"你这肺,"江泽收回手,把滑到桌角的保温杯往他手边推了推,杯壁凝着水珠,"跟破风箱似的。"

林楠拧开盖子,热水汽扑上来,熏得眼睛发酸。他盯着杯底沉着的那片姜,昨晚江泽在奶奶家切的,丝缕的纤维在水里舒展,像某种古老的化石。

"下周月考。"林楠说,声音闷在口罩里。

"月考能传染?"江泽从他手里抽走习题册,右手翻页的动作很快,小指翘起的弧度扫过纸张边缘,"电场线画得跟意大利面似的,别费眼了。"

这时张雅琪从过道那头走过来,马尾辫甩得急切,手里那把金属卷尺敲在腿侧,发出细碎的哐啷声。她在林楠桌边停下,没说话,先把卷尺夹在记录板边缘,伸手去摸他额头。

"哎别——"林楠往后躲。

"别动。"张雅琪的手背贴上他皮肤,三秒,收回,转向江泽,"医务室老张那儿还有退热栓吗?上周三班送的病号把布洛芬混悬液喝光了。"

江泽摇头:"不清楚。"

"那我课间去问问。"张雅琪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圆珠笔尖刮得纸面沙沙响,"你俩这节物理课别去实验室了,在教室做推导题。张曼怡老师那里我去说。"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目光在江泽右手停了一瞬:"你手......算了,你看着办。"

晨读还有七分钟结束时,林楠的视线开始发飘。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17"重影成双,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吸进鼻子后变成涩口的浆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贴着耳膜敲,和窗外香樟树上某种啄木鸟的叩击混在一起,分不清节奏。

江泽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林楠转头,看见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是江泽的字迹,蚂蚁般整齐:"还能坚持多久?"

林楠提笔,在纸条背面画了个蜗牛。画完觉得手腕沉,像绑了块吸饱水的海绵。

物理课改成自习。林楠趴在桌上,右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臂。他能感觉到江泽坐在他右侧,右手时不时探过来,指背在他后颈试温。那道月白色的痕迹擦过皮肤,带着冬日常有的干燥粗糙。

"别摸了,"林楠闷声说,"越摸越烫。"

"你后颈在冒烟。"江泽说,手指停在他颈椎第三节的位置,"真的。"

"那是退热贴的水汽。"

"不,"江泽的声音低下去,"是你在烧。"

午休时教室空了一半。流感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早自习还坐着人的座位,现在只剩下凌乱的试卷和半瓶没盖盖子的矿泉水。林楠没去食堂,趴在桌上数呼吸。江泽坐在他旁边,右手转着笔,那只曾经握不住笔的手,如今转笔转得比风扇还稳,金属笔尖在指间折射出细碎的光。

"吃吗?"王实朴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小面包,"邹天顺让带的,说他怕感染,不敢上来,在楼下花坛边站着呢。"

林楠摇头,喉咙疼得像吞了把砂纸。

"得吃东西。"王实朴把面包放在桌角,推了推眼镜,"老张说了,空腹吃退烧药伤胃。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江泽,"你下午不是还有生物小测?"

江泽嗯了一声,右手没停,笔在指间转出残影:"我交卷早。"

"你交卷早是为了去干什么?"王实朴问,但眼神已经瞟向林楠,答案明显得不需要回应。

下午第一节是生物。林楠硬撑着走进考场,右膝的护踝在裤管里松了,每走一步都往下坠,磨得踝骨生疼。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发现江泽坐在他斜前方,隔着两排,正回头看他。

那目光很轻,但带着重量。林楠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握不住笔。

开考十七分钟后,林楠的视线开始发黑。试卷上的减数分裂图旋转起来,着丝点像无数只红色的眼睛在眨。他试图深呼吸,吸进来的空气却像滚烫的蒸汽,烫得气管发痒。额头抵上桌面时,他听见一声脆响,是笔滚落到地上的声音。

江泽举手。右手高高举起,小指翘着,在安静的考场里像面旗帜。

"老师。"他的声音冷静,"我身体不适,申请交卷。"

监考老师是个年轻姑娘,刚从师大毕业,闻言推了推眼镜:"这才开考二十分钟,你确定?"

"确定。"江泽已经开始收拾笔袋,动作利落,右手把准考证折了三折塞进后裤袋,"我交卷。"

他路过林楠身边时,没停顿,只是右手自然垂下,在林楠桌角敲了两下。嗒、嗒嗒。两短一长。

是"安"的意思。但林楠没力气回应了。

江泽的右手穿过林楠的膝弯时,掌心贴着校服裤的布料,感受到底下肌肉的紧绷。左手扶住他的背,能感受到脊柱的弧度,和过高的体温。抱起来比想象中轻,高三掉了五斤肉,全掉在这具骨架上了。

"你干什么?"监考老师站起来。

"他烧晕过去了,"江泽说,手臂用力,把林楠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我送他去医务室。"

"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人定的。"江泽的声音沉下去,右手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道月白色的压痕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他要是烧傻了,你负责?"

监考老师愣住。江泽已经抱着林楠往外走,步伐很快,但稳。林楠的头歪在他颈窝里,呼吸喷在喉结上,灼热。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林楠颤了一下,江泽用右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手掌贴在他大腿外侧,隔着两层布料传递温度。

"睁眼,"江泽低声说,"别睡。"

林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鼻尖蹭过江泽的锁骨。

医务室在体育馆后头,要穿过一条种满夹竹桃的水泥路。十二月了,夹竹桃的叶子掉光了,枝条像枯骨般伸向灰白的天空。江泽抱着林楠,右手手臂肌肉发酸,但他没换手。那只手曾经连握紧都做不到,如今在寒风中稳稳地托着一个人,像托着某种易碎又珍贵的东西。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江泽用脚踢开,喊:"老张。"

老张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铝饭盒,看见这架势,饭盒往桌上一顿:"哟,公主抱啊?放床上,快。"

输液架在床尾,铁锈斑驳。江泽把林楠放在靠窗的那张铁架床上,右手托着他后脑勺,轻轻放下,抽手时,指尖勾到了林楠的头发,扯下来一根,黑亮亮的,粘在他指缝间。

"三十八度八,"老张把体温计甩了甩,塞进林楠腋下,"你小子,手好了就瞎折腾?"

江泽没接话,右手把那根头发取下来,绕在食指上,又松开,看着它飘到地上。

"去缴费,"老张递过来一张单子,"还有,拿湿毛巾给他擦擦脖子,物理降温。别用酒精,他皮肤敏感。"

江泽接过单子,右手在空中顿了顿:"有退热栓吗?"

"有,但得等输液完。你先缴费。"

江泽转身往外走,右手在口袋里摸到那张单据,纸面粗糙,边缘裁得歪歪扭扭。缴费窗口在走廊尽头,他排了三分半钟的队,期间不断回头看医务室的门。排到窗口时,他发现右手还在转那张单据,拇指和食指把纸边搓得起了毛。

回来时有风吹进走廊。江泽推开门,看见邹天顺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鸡窝头更乱了,口罩这次戴得规规矩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药和一瓶矿泉水。

"顺路买的,"邹天顺说,声音闷在口罩里,"抗病毒口服液,还有......哎呀楠哥这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谁让你来的?"江泽把缴费单拍在桌上。

"王实朴说的,"邹天顺往后缩了缩,"他说你生物肯定交白卷了,让我来送温暖,顺便......"他压低声,"看着点你,别又把手搞伤了。"

江泽没理他,右手拧开矿泉水瓶,去扶林楠的头。林楠这会儿醒了一点,眼皮半睁,瞳孔涣散。

"喝水。"江泽把瓶口抵在他唇边,右手托着他后脑,动作轻得像在托一块豆腐。

林楠咽了两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淌进脖领子里。江泽用右手手背抹掉,指尖在他下颌线处多停了一秒,确认温度。

"交白卷了?"林楠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写了选择题。"江泽说,右手把被子往他肩上拉,"十二道,全对。"

"你疯了......"林楠想抬手打他,没力气,手抬到半空就掉下去,砸在被子上,"那是你的强项......"

"闭嘴。"江泽说,右手按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手背,"保存体力。"

老张过来扎针。林楠的血管因为发烧变得明显,青蓝色的,在苍白的手背上凸起。针头进去时,林楠皱了皱眉,右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江泽的左手。

江泽没动,让他抓着。右手悬在空中,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落在林楠的额头上,轻轻拨开被汗湿的刘海。那道月白色的压痕在灯光下泛着瓷白,像道愈合的云。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是透明的,在暮色里折射出细碎的光。邹天顺在旁边数滴速:"一滴,两滴,三滴......这得滴到什么时候?"

"两个小时。"老张在隔壁桌写病历,头也不抬。

"那我去买饭?"邹天顺站起来,"食堂今晚有酸笋炒鸭,去晚了没了。"

"买点粥,"江泽说,右手还在林楠额头上,"白粥,不要酸笋,不要辣。"

"知道知道,病号饭嘛。"邹天顺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江哥,你手......"

"没事。"江泽说,右手收回,在林楠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去吧。"

屋里静下来。医务室的灯泡是老式的白炽灯,光线偏黄,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林楠的手还抓着江泽的左手,手指因为发烧而滚烫,和江泽微凉的掌心贴在一起,像两块不同季节的石头。

"冷吗?"江泽问,右手去摸林楠露在被子外的脚踝。护踝松了,挂在足弓处,他手指勾到绑带,想重新系,但输液架挡着,够不着。

"不冷。"林楠说,眼睛闭着,"就是头晕。"

"晕就闭着眼。"江泽说,右手回来,握住了林楠那只没扎针的手,"我数滴速,数到两百滴,你就好了。"

"你骗小孩呢。"

"那你数。"

林楠没说话,呼吸渐渐平稳。江泽看着输液管,右手拇指在林楠手背上缓慢地摩挲,指腹的薄茧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那道翘起的小指悬在无名指上方,四十七度的弧度,像枚褪色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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