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暗了。张雅琪出现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试卷,没进来,就站在门框那儿:"李湘老师让我送这个,作业,还有......"她顿了顿,"江泽,你生物卷我帮你收了,在讲台上,选择题确实全对。"
"谢了。"江泽说,右手没松。
"还有,"张雅琪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门卫说你俩今晚估计回不去宿舍了,可以住这儿,或者......老张家有折叠床,在里屋。"
"我知道。"江泽说。老张的折叠床他高二那年睡过,石膏刚打上那会儿。
张雅琪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渐渐被远处食堂的喧闹吞没。林楠在这时动了动,睁开眼,瞳孔比刚才清亮些。
"几点了?"
"五点四十。"江泽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未完成的相册命名栏,光标还在闪,"饿吗?"
"饿,"林楠说,"但吃不下。"
"那也得吃。"江泽说,右手探向床头柜,上面放着邹天顺买的粥,塑料袋上凝着水珠,"我喂你。"
"你手......"林楠看着他右手,"能拿稳勺子?"
江泽用右手拿起塑料勺,在粥碗里搅了拢,米粒沉底,汤水浑浊:"拿得稳。不信你看。"
他舀起一勺,递到林楠嘴边。勺柄在他食指和中指间,小指翘着,形成一个不稳定的支点,但勺里的粥没洒,平平的,像一面镜子。
林楠张嘴,粥是温的,米香混着一点点糖,滑进喉咙,烫得食道发痒。他咽下去,看着江泽又舀起一勺,右手稳定,目光专注,像是在做一道精密的滴定实验。
"甜吗?"江泽问。
"没味。"
"邹天顺买的时候说了,没加糖。"江泽说,右手又递过来一勺,"张嘴。"
林楠吃了小半碗,摇头表示不要了。江泽没勉强,把粥碗放下,右手拿起那瓶抗病毒口服液,用牙咬开瓶盖,插进吸管,递到林楠嘴边。
"苦的。"林楠皱眉。
"良药苦口。"
"你尝尝。"
江泽看了他一眼,右手把吸管抽出来,自己含了一口,眉头瞬间皱紧,喉结滚动两下咽下去:"是挺苦。"
"那你还让我喝?"
"我喝了没用,"江泽说,右手把吸管塞回去,重新递到他嘴边,"你得喝,那东西在肺里开宴呢,得赶出去。"
林楠被他这说法逗笑了,吸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脸皱成一团。江泽用右手接过瓶子,拇指擦过他嘴角挂着的药渍,动作自然。
输完液是晚上八点十七分。林楠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五,额头没那么烫了,但脸色还是苍白。江泽扶他坐起来,右手穿过他腋下,扶住他右臂,让他借着力慢慢下地。
"能走吗?"
"能。"林楠说,右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江泽右手立刻收紧,揽住他腰,把他整个重量接过来。
"逞什么能。"江泽说,右手扶稳他,左手捡起书包,"我背你。"
"不用......"
"别废话。"江泽蹲下,右手拍了拍自己左肩,"上来。"
林楠趴上去,手臂环住他脖子。江泽右手托着他大腿,站起来,颠了颠,调整重心。林楠比高二时轻了,骨头硌人,但江泽走得很稳,右手臂肌肉绷紧,那道月白色的压痕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粉红。
老张在门口送他们,递过来两包药:"口服的,明天还有一针,记得来。或者我带工具去你家打。"
"去林正华家,"江泽说,右手接过药,"谢了,张叔。"
"手注意点,"老张指了指他右手,"别又抻着。"
"知道。"
出了校门,冷风灌进来。江泽把林楠往上托了托,右手在他大腿外侧拍了拍:"抱紧,别掉下去。"
"掉不下去。"林楠说,声音就在他耳边,带着病后的虚弱,"你手......疼吗?"
"不疼。"江泽说,右手收紧,"早就好了。"
他们在路边等车。路灯是昏黄的,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林楠的脸贴在江泽颈侧,呼吸平稳,已经有点迷糊。江泽右手托着他,左手摸出手机打车,指尖在屏幕上划动,时不时低头看看林楠的脸色。
车来了,是辆绿色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哟,这同学咋了?"
"流感,烧退了,"江泽说,右手护着林楠的头,把他塞进后座,"去老城区,歪脖子榕树那条街。"
"得嘞,扶稳了啊。"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林楠靠在江泽肩上,右手无意识地抓着江泽的衣角。江泽用右手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路灯的光斑在林楠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颤动。
到林正华家时是九点零三分。江泽付钱,右手扶林楠下车,半扶半抱地进了巷口。歪脖子榕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气根垂落,像老人的手指。第三块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一声,但今晚不再是警报,而是归家的信号。
林正华等在门口,蓝布衫上沾着面粉:"咋才回?向榅说你们去医务室了,急死我。"
"输液,"江泽说,右手托着林楠的腰,把他往屋里带,"退烧了,但还得养两天。"
"快进屋,火盆烧着呢。"
屋里确实暖。火盆里的炭烧得红透,上面架着个铁网,烤着几个红薯。江泽把林楠安置在东厢房的床上,右手帮他脱鞋,把护踝解下来,检查右膝的状况——肿了一点,但不严重。
"疼吗?"他问,右手掌心贴在林楠膝盖上。
"有点胀。"
"明天热敷。"江泽说,右手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先睡。"
"你呢?"
"我去给你熬姜汤。"江泽说,右手在他额头上最后试了一次温,"三十七度二,正常。"
"你也睡,"林楠抓住他的右手,手指缠住那根翘起的小指,"别熬了,我不喝姜汤。"
"得喝,"江泽说,右手回握,"驱寒。"
"那你陪我躺会儿,"林楠说,眼睛半睁着,"就一会儿。"
江泽看着他,右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三下。屋里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和窗外远处狗叫。
"行,"江泽说,右手松开,开始解自己的校服外套,"我躺旁边,但不睡,得看着你体温反复。"
他躺到林楠身边,右手伸过去,让林楠枕在自己手臂上。林楠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肩膀,呼吸很快平稳下来。江泽用右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给某种受惊的小动物顺毛。
林正华端着姜汤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场景。她没出声,把粗瓷碗放在床头柜上——豁口朝左,杯沿还冒着热气。江泽用眼神示意她放心,右手食指竖在唇边。
林正华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江泽没喝姜汤,也没睡。他保持那个姿势,右手一直拍着林楠的背,听着他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绵长。有时候林楠会咳嗽,身体跟着震动,江泽就用右手在他后背顺气,掌心贴着脊柱,感受那节节的凸起。
深夜两点十七分,林楠的体温又上来了些,三十七度八。江泽用右手拿起体温计,甩了甩,塞进他腋下。等待的五分钟里,他看着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昏黄,像块用旧的纱布。
林楠在这时动了动,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很亮:"你没睡?"
"没,"江泽说,右手抽出体温计,看了看,"有点低烧,没事。"
"给我喝水。"
江泽用右手扶他起来,喂他喝了半杯温水。林楠喝完,靠在他肩上,右手无意识地玩着江泽睡衣的扣子,第二颗,解开了又系上。
"明天月考,"林楠突然说,"我忘了请假。"
"请过了,"江泽说,右手握住他玩扣子的手,"张雅琪帮你递的假条。"
"哦。"林楠应了一声,过了会儿又问,"你生物真交白卷了?"
"写了选择题。"
"几道?"
"十二道。"
"全对?"
"全对。"
林楠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鼻音:"那你亏了,大题的分更高。"
"不亏,"江泽说,右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抱你出去的时候,老张说我手劲比以前大了。"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有,"江泽说,右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证明我能照顾你了。"
林楠不说话了,往他怀里又钻了钻。江泽用右手把他搂紧,下巴抵在他发顶。火盆里的炭火渐渐弱下去,红光变成暗红,最后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
但屋里还是暖的。
江泽的右手一直没松,掌心贴着林楠的后背,感受着他心跳的频率。那道翘起的小指悬在空中,四十七度的弧度,在昏黄的夜灯下游移着浅淡的影子。林楠的呼吸渐渐平稳,右手还抓着江泽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冬夜漫长。但火盆边粗瓷碗里的姜汤还温着,袅袅地向上冒着白汽,在黑暗中画出一条柔软的、向上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