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待了千万年，马福星头一回觉得，那弥漫着亘古不变仙雾、飘荡着万年如一日仙乐的九重天，是如此乏味。乏味到让他这个一向被众仙避之不及的“晦气源头”，都生出了点叛逆的痒。

痒的源头，是千里眼和顺风耳那俩碎嘴子。

就在蟠桃大会前日，他躲在一朵最厚的祥云后面，正对着一颗寡淡的仙露果子运气，就听见那俩躲在南天门柱子后头嘀嘀咕咕。顺风耳的声音带着点猥琐的兴奋：“……你是不晓得，下界如今，可了不得！那吃食，啧啧，叫什么火锅的，沸汤滚滚，红的白的，肉片菜蔬往里一涮，沾上些油汪汪的料，一口下去……嘶！”千里眼连连点头，眼珠子冒光：“不止不止，还有那玩乐，不用腾云，四个轮子的铁盒子满地跑，人人在手里捧个发光板子，千里传音，万里留影……”

马福星舔了舔嘴里淡出鸟的仙露味儿，心里那把痒，变成了小火苗，噼里啪啦烧。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蟠桃大会，仙山悬浮，瑞气千条，众仙云集，笑语喧阗。没人留意角落里那个自带“生人勿近”气场的扫把星君。他捏了个最蹩脚的隐身诀——反正也没谁会仔细看他——溜出了宴席。

轮回司静悄悄的，巨大的轮回盘悬浮在虚无之中，缓慢旋转，流淌着亿万生灵的命途光晕。靠近时，那光晕猛地一荡，一股无形的巨力轰然撞来，马福星只觉得周身法力像被扎破的气球，嗤一下泄了九成九，魂魄一轻，眼前光怪陆离的影像飞速倒退，失重感攫住了他。

再睁眼，是呛人的烟气，喧嚣的声浪，和一股霸道浓烈的、他从未闻过的复杂香气。他躺在一个硬邦邦、带着潮气的水泥台阶上，身上是一件粗糙古怪的棉布衣服。脑子里多了点陌生的记忆碎片——这是个叫“人间21世纪”的地方，他现在是个刚刚付完三个月房租、口袋里只剩几张皱巴巴纸币、名字土得掉渣的“马福星”。

行，马福星就马福星。他撑着爬起来，循着那勾魂夺魄的香气，钻进了一家招牌红彤彤、雾气腾腾的店铺。玻璃门上反光映出个人影，年轻，眉眼还算清爽，只是嘴角天生有点向下撇，看久了莫名让人觉得……有点背。

“扫码点单，这边坐。”穿着统一围裙的人招呼他，递过来一个发光的板子。

马福星盯着那板子看了三秒，凭着残存的记忆和神仙的悟性（主要靠懵），笨拙地戳了几下。很快，一个奇特的金属架子架在桌子中央，下面燃着幽蓝的火，上面一口大锅，红油翻滚，咕嘟咕嘟，辣椒和花椒在滚烫的油汤里起伏沉浮，像一场小型的岩浆爆发。香气有了实体，劈头盖脸砸过来。

旁边一桌人正举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对着自己和大锅，嘴里念念有词：“……家人们看啊，这毛肚，七上八下，讲究的就是个脆嫩！”

马福星有样学样，掏出那个属于“马福星”的、屏幕裂了条缝的旧手机，生疏地点开一个带着摄像头标志的软件，镜头对准了自己和那盘黑乎乎、布满凸起、名叫“毛肚”的东西。

“呃……嗯……”他清了清嗓子，试着把一片毛肚夹进翻滚的红汤，“这个……听说，要这样……”他数着，“一、二、三……”动作僵硬得像在炼某种邪门的法宝。

直播间名称他随手打了“马福星人间初体验”，开播。稀稀拉拉进来几个人。

【新人？这名字……福星？土味情话看多了吧？】

【主播吃相有点东西，看着怪别扭的，像八百年没吃过饭。】

【吃毛肚哪有这么数的，外行。】

【晦气，一进来就看到个丧着脸的，走了走了。】

马福星正小心翼翼地把烫好的毛肚往嘴里送，烫得舌尖一麻，紧接着是爆炸开的、极其复杂的味道，麻、辣、鲜、香，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脆韧口感。仙露的清淡，仙果的寡甜，在这一瞬间被轰得渣都不剩。他眼睛瞪大了。

一条弹幕慢悠悠飘过：【主播名字好土，吃相真晦气。】

马福星咽下那片毛肚，舔了舔辣得发麻的嘴唇，抬起头，冲着手机摄像头，咧开嘴，露出一个在仙宫千万年都没人见过的、极其生动的笑容，眼睛却没什么温度。

“哦？”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被美食冲击后的微哑，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扫把星君”的凉意，“这位……‘宇宙第一帅’网友，谢谢打赏的‘晦气’啊。礼尚往来，提醒你一下，你明早起床，可能会发现自己有点绿，从头发丝儿绿到脚后跟那种，记得多照镜子。”

说完，他不再看瞬间增多的、带着问号和嘲讽的弹幕，又夹起一片毛肚，这次数也不数了，直接放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腮帮子鼓起来，被辣得吸着气，鼻尖冒出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

原来，这就叫火锅。他想，轮回盘封我九成法力，这波不亏。

第二天一早，马福星被旧手机嗡嗡的震动吵醒。他摸过来，屏幕上是各种推送和软件弹窗，一个大大的“爆”字标签后面，跟着惊悚的标题：

顶流偶像顾晨疑似深夜买醉，清晨被拍头发离奇变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