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实习期暂定六十年,最终解释权不归本人所有。”
保存。
然后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嘎巴声。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总是有点卡顿的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孜然和炭火的气息。
“凳子……”他嘀咕,声音散在风里,“谁爱擦谁擦去。”
他摸了摸又开始咕咕叫的肚子,转身捞起椅背上的外套。
“明天……去吃那家收藏了好久的蟹黄面吧。”
他关上出租屋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响起,一步步,融入楼下鼎沸的人声与光影里。
夜还长。
人间也还长。
天庭,灵霄殿后殿,专司仙籍考勤、功过核验的“澄明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巨大的、由周天星辰之光凝结的玉璧上,亿万仙神的名讳如同呼吸般明灭流转。突然,靠近角落、一个向来黯淡、几乎要被忽略的名字——“扫把星君”,极其微弱地,但极其确定地,闪烁了一下。负责值守的仙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名字又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眼花了吧……”仙吏嘟囔,没放在心上。
几乎同一时刻,九幽地府,森罗殿深处的“轮回枢机”旁。巨大的轮回盘虚影缓缓旋转,其上光影洪流奔涌不息,记录着三界六道一切生灵的投生往世。判官崔珏正核对一批新到亡魂的命簿,忽然,轮回盘靠近外围、代表“谪仙/受罚仙神”通道的某个极为细微的刻度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荡开,与当前任何一道地府指令或天道律令都无法对应。那涟漪微弱到如同幻觉,瞬间就被更庞大的命数洪流淹没。崔珏皱了皱眉,掐指推算,天机却混沌一片,只隐约感到一丝极淡的、属于天庭的“晦涩”气运被扰动了。“又是哪个不省心的毛神出了纰漏?”他摇摇头,在待查簿上随手记了一笔,便又埋首于浩瀚文牍。
两边都没太上心。一个边缘到尘埃里、连自身仙光都晦暗不明的扫把星君,和一个微弱到可以忽略的轮回盘异常,在日理万机的天庭地府,连个“事”字都算不上。
直到三个月后。
先是天庭,瑶池边上负责洒扫的几个小仙娥聚在一起咬耳朵。
“听说了吗?月老殿新来的红线童子,昨儿个偷偷用观尘镜看下界,结果不知怎么连上了个古怪所在,里面有个凡人,边吃些油腻古怪之物,边随口说话,结果……结果把财神爷座下那头刚点化不久、准备派去南瞻部洲某处催旺财运的貔貅,给说得连着打了一宿的喷嚏,把刚聚起来的一点财气都打散了!”
“啊?还有这事?那凡人说什么了?”
“好像就说什么……‘这烤肉油太大,吃多了糊心,还招小东西惦记’……然后镜头好像晃到了旁边一个貔貅造型的摆件?”
“这……巧合吧?”
“巧合?那前几日,顺风耳不当值,也偷摸往下界听新鲜,听到一处市井喧嚣之地,有个年轻声音,说什么‘这奶茶甜得发腻,像极了那些表面光鲜、内里一团污糟的皮包公司’,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下意识顺着那声音的来源和气机一‘看’,正好瞥见南瞻部洲某座人烟稠密之城,几处悬挂着‘鑫隆商贸’、‘腾达快运’、‘悦色文化’匾额的地方,气运突然波动,隐隐有散逸之象!虽然微弱,但确是不吉!”
小仙娥们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离奇,但扫把星君?那位不是千万年都缩在自己的晦气角落里,连蟠桃大会都只敢挨着门边坐,生怕熏着别人的主儿吗?他能跑下界?还搞出这些动静?没人敢信,只当是下界纷乱,什么古怪事都有。
但闲话还是长了脚,飘进了有心仙的耳朵。
地府那边,则是另一种发现。有个新死的程序员亡魂,过奈何桥时嘀嘀咕咕,怨气冲天,被夜游神手下的一个小听差听见了几句:“……妈的,老子就是加班多了猝死的!我们那个傻逼公司,‘腾达快运’,老板心黑,系统烂得跟屎一样,天天画大饼,这下饼糊了吧,公司都让人整倒闭了……听说‘鑫隆商贸’和‘悦色文化’也差不多前后脚完蛋,邪了门了,三家不搭界的,死得跟约好似的……好像有个叫什么福星的主播,前几天直播的时候还提过一嘴,说我们这种公司啊……”
小听差觉得这亡魂怨气特殊,还牵扯到莫名的集中倒闭事件,便多留意了一下,将“腾达快运”、“鑫隆商贸”、“悦色文化”三家公司及其大批员工异常集中涌入地府(且多带猝死、破产、失业相关的怨气),以及亡魂口中那个模糊的“福星主播”信息,一并记下,当作异常波动报了上去。这报告混在一大堆“某某区域亡魂怨气近期均值上升0.5%”、“某古代战场遗址阴气波动异常”的日常简报里,层层递交。
最终,一份来自地府森罗殿的例行公文,和一份来自天庭澄明阁关于“下界异常气运扰动(疑似与在逃小仙有关)”的协查提示,几乎同时摆在了天庭值日功曹和地府轮值判官的案头。两边的小仙小吏一核对,地府那边是三家倒闭公司及其员工的异常记录,天庭这边是模糊捕捉到的、与“扫把星君”名讳有过一瞬微弱呼应、且夹杂“晦气”与“人间烟火”的矛盾气机,地点都指向同一个下界繁华都市。
再结合之前仙娥间的传闻,顺风耳那模糊的一瞥,以及地府亡魂提到的“福星主播”……
“马……福星?”天庭的功曹捻着胡须,看着玉璧上那再度被仙法激发、显现出极其微弱下界联系痕迹的“扫把星君”名讳,又看看人间传来的、那个名叫“马福星”的美食主播画像影音——那眉眼,那嘴角天生向下的弧度,尤其是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看似随意却让人背后发凉的眼神……
“莫非真是他?偷跑下凡,还改了这么个名字?”地府的判官看着生死簿上关于那三家倒闭公司及其相关人员的命数骤变记录,那变故发生的时间点,竟与人间网络流传的、那“马福星”主播几次直播录像中,随口提及“皮包公司”、“黑心老板”、“烂到根子”等话语的时间,高度吻合。虽然生死簿上未直接显示因果连线(仙神主动干预凡间命数,且非奉旨,自有天道遮掩),但这巧合也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