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福星的直播间,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火了。不再是“晦气”“土味”的调侃,取而代之的是“玄学主播”“人间判官”“因果律兵器”等古怪称号。他依旧每天寻找着人间各种吃食,从巷子口的苍蝇馆子到商场里的网红餐厅,一边被辣得嘶嘶吸气,被烫得手忙脚乱,被酸得皱成一团,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弹幕里各种离谱的诉求。
“抢我方案那个同事?他下周汇报用的PPT,会在他老板打开那一刻,自动播放广场舞曲目《最炫民族风》。”
“老催婚的亲戚?她家宝贝儿子明天相亲,对象是他初中时总欺负的女同学,现在是个女拳击教练。”
“总偷外卖的邻居?下次他点的豪华套餐,会被一只训练有素的流浪橘猫半路劫走,并在他面前吃得津津有味。”
他的“预言”五花八门,从无巨细,大多带着点无伤大雅的尴尬和令人啼笑皆非的巧合,极少涉及真正的灾厄。偶尔有那么一两次,弹幕里有人哭诉真正的困境,他吃着东西的动作会停一下,含混地说一句:“往东边,第三个路口,红色招牌那家店,今天招钟点工,时薪不错。” 或者,“你床底下那个铁盒子,最里面,摸一下。”
竟也都一一应验。
马福星渐渐习惯了人间的日子。习惯了用手机付钱,习惯了挤地铁,习惯了深夜下播后,在街边买一碗热腾腾的、仙宫绝对没有的麻辣烫,边走边吃。晚风带着尘世特有的喧嚣和烟火气,吹在脸上,比天上的仙风实在。他喜欢看夜里亮起的、各种各样的灯,喜欢闻空气里混杂的食物香气,甚至喜欢听那些毫无意义的、嘈杂的市声。
他的法力,那仅存的一成,似乎也在这人间烟火里,被浸染得……没那么“扫把星”了。至少,他现在能稍微控制,不让“晦气”随意扩散,只精准地、带着点恶作剧性质地,点向那些弹幕里的名字。
直到这天晚上。
他刚结束一场直播,吃的是潮汕牛肉火锅,吊龙伴匙仁脖仁雪花趾……他分得门清,烫得恰到好处,沙茶酱也调得极好。弹幕里一片“深夜放毒”“主播越来越会吃了”的哀嚎,间杂着各种“许愿”。
他满足地摸着微胀的肚子,对着镜头挥手:“行了,今日功德……呃,今日美食圆满,下了。”
就在他指尖要点下关闭直播的按钮时——
整个直播间屏幕,骤然被无比耀眼的金光铺满。
那金光纯粹、浩大、威严,带着某种穿越时空的漠然,将一切弹幕、打赏特效、甚至他自己的影像,都彻底覆盖、湮灭。
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古老而威严的篆体文字,缓缓浮现,每一个笔画都仿佛由流动的黄金铸就,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扫把星君,蟠桃大会的凳子还没擦完,玩够了就回来吧。”
没有署名。没有来处。
但马福星指尖一颤,刚咽下的那口鲜甜牛肉,瞬间褪尽了所有温度,变得冰冷生硬,堵在喉咙里。
直播间在线人数显示,在金光出现的瞬间,变成了一个不断跳跃扭曲的乱码,然后彻底黑屏。不是他关的。是某种远远超出这个人间网络世界理解范畴的力量,强行介入,又瞬间抽离。
街边麻辣烫摊子的热气模糊了脏污的玻璃,外面的车流声、人声依旧喧闹。但马福星坐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对着已然黑屏、倒映出自己有些僵硬面孔的手机,只觉得四周骤然安静得可怕。
那熟悉的、千万年来如影随形的、来自九天之上的注视,穿透了轮回盘的封印,穿透了人间烟火,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冰冷,而毋庸置疑。
他慢慢放下手机,拿起桌上喝了一半的、廉价的塑料瓶装乌龙茶,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压下那阵突兀的寒意。
六十年的倒计时,原来一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流淌。
只是没想到,第一次来自“上面”的动静,不是天兵天将的锁链,而是一条……弹幕。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太成功。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流淌,汇成一片没有仙气、却生机勃勃的光河。
半晌,他伸手,重新点亮手机屏幕,黑屏消退,回到正常的软件界面。他点开个人主页,粉丝数还在跳动上涨,私信图标上的红点数字大得吓人。
他动了动手指,在简介那一栏,慢吞吞地敲下几个字:
“扫把星君人间实习中,业务范围:吃饭,以及……有限度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主要靠对方自己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