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死寂在蔓延。只有马福星压抑的、粗重不匀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弹回他耳中，放大了每一丝痛苦与恐惧。

身体里那种被掏空后又强行塞入滚烫岩浆的剧痛在缓缓退潮，留下的是更深、更刺骨的寒意和虚脱。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心里某个地方。那里原本只是蒙着一层自己都懒得拂拭的灰尘，如今却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茫然与……委屈。

凭什么？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蹦出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第一圈涟漪。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冷汗和狼狈的痕迹。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一块斑驳的水渍上，那形状像个扭曲的鬼脸，正咧着嘴无声嘲笑。

“我……”他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砂纸摩擦，“我做错了什么？”

无人回答。只有窗外更猛烈的风声，呼啸着刮过楼宇间的缝隙，如同呜咽。

“我做什么了？”他声音大了一点，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水渍，仿佛它能给出答案，“我就是……就是下来吃点好的。天上那些玩意儿，我吃了千万年，我腻了，我烦了！我就是想尝尝别的味道，看看别的热闹……我碍着谁了？”

水渍沉默。

“我直播，我吃东西，我跟人吵架……我让那些黑心老板倒霉，我让那些烦人精出丑……可我没真的害过谁！那些公司本来就烂透了！我、我顶多……就是推了一把！”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说服谁，又像是要说服自己，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酸，发烫。

“我干了那么多年……七八千万年？或许更久？我不知道！谁记得清！就守着那点晦气，守着那片没人待见的角落！蟠桃会我坐门口，仙宴我喝风，谁见了我都躲！我就该那样？我就活该永远闻着那点仙露的寡淡味儿，看着别人逍遥快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荡的屋里炸开，尾音却带上了破碎的哽咽。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他猛地抬手，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水泥地上，沉闷的“咚”一声，指骨传来刺痛，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更尖锐的酸楚和愤怒，“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溜下来，我给自己取名字，我学着用手机，我交房租，我直播赚钱吃饭……我就想安安生生过完这六十年！吃点没吃过的，玩点没玩过的！我招谁惹谁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他不是爱哭的人，在天上千万年，冷眼和忽视早把泪腺熬干了。可此刻，这咸涩的液体却决了堤，混着冷汗、灰尘，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不解，汹涌而出。

“凭什么盯着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对着空气，对着窗外无形的压迫，对着那些如影随形、冰冷审视的目光，“我就想安安静静吃个火锅！我夸那火锅好吃有错吗？！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抓我回去？关起来？还是……杀了我？”

“杀”字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一股更加阴寒、更加暴戾的情绪，如同深藏在冰层下的毒蛇，被这极致的恐惧与委屈惊醒，猛地昂起了头。

是了，那些目光……警察的，便衣的，还有柱子边那对男女的……冰冷，探究，如同看待砧板上的肉，笼子里的兽。没有温度，只有目的。他们想抓住他，带走他，或许还会“处理”掉他。因为他“异常”，因为他“不同”，因为他是个……错误。

“凭什么逼我……？”他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嘶哑的、带着血沫的呢喃，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块墙壁上的水渍鬼脸扭曲晃动，仿佛活了过来，正在肆意嘲笑他的天真和狼狈。

他只是想吃点好的。

他只是想喘口气。

为什么就这么难？

为什么谁都不肯放过他？

一股深沉的、源自灵魂本源的晦暗之力，随着他剧烈波动的情绪，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开始躁动、沸腾。不再是之前那种“轻飘飘”的残余，也不再是本能防御时的混乱爆发。这一次，它来自更深处，带着千万年积压的孤寂、边缘化的冰冷、被无视的愤懑，以及此刻被逼到绝境的绝望与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