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深处，禁法之地。

这里没有蟠桃园的灼灼其华，没有灵霄殿的金碧辉煌，甚至没有寻常仙宫的云霞缭绕。只有一片永恒的、冰冷的、仿佛连时间都冻结的虚白。无数肉眼不可见的法则锁链纵横交错，凝结成无形的牢笼，囚禁着足以动荡三界的凶戾与罪愆。

马福星——或者说，那具承载着被封印的魔性与破碎记忆的躯壳，便悬浮在这片虚白的中央。瑶池净水所化的淡金色光索缠绕周身，定星盘的星辉如冰针钉入四肢百骸，浩然尺的温润白光则化作一层薄膜，勉强包裹着他剧烈震颤、濒临溃散的魂魄。

他已恢复了“扫把星君”的形貌，不再是人间那个眉眼生动的青年，而是身着陈旧黯淡星官袍服，长发披散，面色惨白如纸，唯有眼睫紧闭，眉心一道狰狞的灰黑纹路时隐时现，那是被强行封印的魔格在挣扎。

王母坐于瑶池上首，玉帝虚影显化于侧，下方是闻讯赶来的各部正神，太白金星、托塔李天王、二郎真君、哪吒三太子……济济一堂，却无人言语，只有一道道或审视、或漠然、或隐含厌弃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中央那团晦暗的光影。

九天玄女与文曲星侍立两旁，面色凝重。他们已将下界所见、封印过程详细禀明，此刻只待陛下与娘娘裁断。

良久，玉帝虚影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回荡在这片冰冷的空间：“扫把星君，私逃下界，扰乱凡尘，更引动怨念，污浊星格，几堕魔道。尔可知罪？”

声音落下，虚白空间中泛起微澜。

那具躯壳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紧闭的眼睫，颤动着，缓缓掀开。

没有预想中的魔气滔天，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甚至没有恐惧或乞怜。

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是一片死水般的空洞，深处却仿佛有万载寒冰在无声龟裂。他转动眼珠，极其缓慢地，扫过上方那一道道熟悉而又无比陌生的身影——那些他仰望了千万年，也躲避了千万年的同僚，那些或威严、或慈悲、或逍遥、或英武的面孔。

没有一张脸上，有丝毫的温度。没有一丝目光，带着丁点的关切或怜悯。有的只是审视罪囚的漠然，对麻烦的厌烦，对“晦气”本能般的避忌，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终于能名正言顺处置“污秽”的轻松。

呵。

一声极轻、极哑的笑，从那惨白的唇间溢出，破碎得不成调子。

“知罪？”他重复，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我知什么罪？”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九天玄女脸上，又掠过文曲星，最后缓缓抬起，望向那至高无上的两道身影。

“我偷偷跑下去，是罪。”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很慢，很轻，却像生锈的钝刀，一点点刮过这片寂静的虚空，“我吃了人间烟火，看了人间热闹，说了人间言语，是罪。”

“我……我只是想尝尝，除了仙露琼浆之外的滋味，想看看，除了仙宫云海之外的风景，想听听，除了仙乐祥瑞之外的声音……这，就是罪？”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那死水般的眼底，开始有猩红的光点渗出，不是魔气，是比魔气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

“我在天上……待了多久？七千万年？八千万年？还是一亿年？”他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带着令人心悸的癫狂，“我记不清了！谁在乎呢？反正……我就是角落里的一颗灰尘，宴席边的一抹阴影，谁见了都要皱眉，都要绕道走！”

“蟠桃盛会，我坐在最远的门边，看着你们饮酒作乐，谈笑风生。那仙果的香气飘过来……我只能闻闻。仙酿的甘霖洒落……沾不到我的衣角。”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每一张脸，都对应着记忆深处一次无声的回避，一个嫌恶的眼神，一次刻意的疏远。

“你们……谁看得起我？”他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颤音，“谁不是掩着口鼻，生怕沾了我的晦气？谁不是当我走过，便要弹一弹衣袖，拂去那根本不存在的尘埃？”

“是！我是扫把星！我司掌晦气，我靠近了就会让人倒霉！可这是我愿意的吗？！天道给了我这份职司，我便守着它，千万年！我收敛气息，我缩在角落，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可你们呢？！”

他猛地挣扎起来，身上的光索哗啦作响，钉入魂魄的星辉让他痛得面容扭曲，可他却像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瞪着上方，眼泪混着某种暗色的液体，从那猩红的眼角滚落。

“你们谁给过我一个好脸色？谁对我说过一句暖和话？谁曾把我当成这三十三重天上，一个活着的、有感觉的仙，而不是一件摆放了太久、沾了灰就该被扔掉的器物？！”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这永恒的冷眼！受够了这无边的孤寂！我就是想逃！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没人嫌弃我，我可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可以笑可以骂，可以像个活物一样喘口气的地方！我错了吗？！我就想喘口气！我就想……像个‘人’一样，活几十年！这也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