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诺亚交流后的第二天下午,凛主动找到了他。
“想请你‘听’一次。”凛说,“和发球机的对练。”
诺亚正坐在静音训练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听到凛的声音,他微微偏了偏头,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荣幸之至。”
他站起身,把茶杯放在一旁。
“需要我做什么?”
“坐。”凛说,“听。”
诺亚笑了,远山凛这个人果然很对他胃口。
“很简单。”
静音训练室里,凛站在中央,面前是一台调试好的发球机。
诺亚坐在场边的长椅上,闭着眼睛,双手轻轻放在膝上,姿态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白石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板,表情温和。
“只需要我发球就可以了吗,两位?”他小声开了口。
诺亚微笑着点头。
“白石君的发球节奏稳定,落点精准,很完美呢。麻烦你了,白石君。”
白石轻轻点了点头,走到发球机旁。
“好的。那我开始了。”
他按下启动键。
第一颗球呼啸而出。
凛脚步移动,“流波”步法自然发动,挥拍回击。球稳稳落在指定区域内。
诺亚的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节奏越来越快,球的落点越来越刁钻。
凛的海域,感知着每一颗球的轨迹,“流波”在场上划出道道残影。
汗水开始从额角渗出,但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白石在一旁看得很认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诺亚始终安静地坐着,只有耳朵在微微颤动。
那颤动极有规律,像是在用某种精密的仪器扫描着场上的一切。
十分钟后,凛停下,微微喘息。
他看向诺亚。
诺亚没有立刻说话。
他依旧闭着眼睛,仿佛还在回味刚才“听”到的那些声音。
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温和而平静:
“凛君,正手挥拍,在连续第五颗重球后,左肩会比右肩低0.3度。”
凛愣住了。
“虽然你用步伐调整了落点,”诺亚继续说,“但‘海域’的波动在这里会出现一丝紊乱。我能‘听’到——”
“挥拍的声音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球和拍面接触时的震颤,和之前不太一样。”
凛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他自己居然没有意识到。
诺亚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看”凛的方向。
“凛的‘海’很广,感知很敏锐。能覆盖很大的范围,能捕捉很多细节。但——”
他顿了顿,语气非常柔和。
“底部似乎不够‘实’哦。”
凛沉默着,等他继续说。
“就像深海的画面。”诺亚说,声音轻缓,像是在描述他脑海里构建的意象。
“要是海底的沉积层不够厚,遇到真正的‘重压’时,会有轻微的晃动。那些晃动很细微,可能你自己都感觉不到,但它们存在。”
他顿了顿。
“是因为承载的东西还不够‘具体’吗?”
凛沉默了。
他想起平等院的那一球,想起那一瞬间被撕裂的感觉。
不是力量不够。
是“根基”被撼动了。
波塞冬的低语他一直记着,他要做的,是创造自己的海。
诺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
“试着把‘要守护好这一分’的念头,像锚一样沉下去。”
他顿了顿。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能丢’。”
—————————————————
凛闭上眼睛。
“要守护好这一分。”
“不能丢。”
他在脑海中重复这两句话。
不是为了异次元网球——
那种念头太宽泛,太抽象,太远。
而是“这一分”。
此刻的这一分。
面前的这一颗球。
他为谁守住这一分?
为团队。
为正在看着他的队友们。
为那个此刻不知在做什么、但永远相信他的红色小太阳。
为那个人。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金太郎亮晶晶的眼睛,迹部投来的温和目光,那些并肩走过的日子,那些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他把那些画面,沉下去。
沉到“海域”的最深处。
凛睁开眼睛。
“再来。”
白石看向诺亚,对诺亚微微点了点头。
按下启动键。
球呼啸而来。
这一球,比之前的任何一球都快,都重——
白石调整了发球机的参数,模拟比赛中的极限压力。
凛没有后退。
他没有想着“卸力”,没有想着“回击”。
他想着——这一分,不能丢。
“海域”与这个念头融合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是力量变强了。
不是速度变快了。
而是一种……“扎实感”。
仿佛挥拍的手臂,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某种更坚固的东西。
球接触拍面的瞬间,那股冲击力依旧存在。
但他没有晃动。
稳稳地,把球回了过去。
落点,精准到不可思议。
白石微微顿了一下。
“凛的这一球……”
诺亚的唇角,微微扬起。
“再来。”凛说。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每一颗球,他都用同样的方式去接。
不是去接球,而是去“守住”那一分。
汗水湿透了训练服,呼吸变得粗重,右手的旧伤隐隐作痛。
但他的脚步没有乱。
他的眼神没有散。
他的“海”,在每一次挥拍中,变得越来越“沉”。
—————————————————
又一轮结束。
凛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诺亚站起身,慢慢走到他身边。
“休息一下吧,凛。”他说。
凛直起身,看向他。
诺亚微微笑着。
“感觉到了吗?刚才那几球的变化。”
凛想了想。
“……更稳了。”
“不只是稳。”诺亚说,“是‘重’了。”
他顿了顿。
“之前你的回球,像海浪——有力,有节奏,能覆盖很大的范围。但海浪遇到礁石,会碎。”
凛听着。
“刚才那几球,像海床本身。”诺亚说,“海床不会动,不会碎。无论上面有多少风浪,海床就在那里。”
他转向凛的方向,那双闭合的眼睛仿佛能看见他。
“你找到了让‘海’沉下去的方法。”
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那个‘锚’,就是我刚才想的东西吗?”
诺亚微微偏了偏头。
“你刚才想了什么?”
凛想了想,如实说:
“想弟弟。想迹部。想团队。最后……想到了波塞冬”
诺亚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
“是这样吗?”
他顿了顿。
“决心、牵挂、承诺……这些心的重量,也可以让网球变得不可动摇。
诺亚更加温柔地笑起来,“你心里装着很宝贵的东西呢,远山君。让那些成为‘定海神针’吧。”
凛垂下眼,敛去了眼里的亮光。
那些画面,在心里沉淀着。
像锚。
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又顿了顿,对诺亚很正式的鞠了一躬,“谢谢你,诺亚。”
—————————————————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
诺亚忽然问:“那个迹部君,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很重要的人吧?”
凛的动作微微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诺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