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一边淘洗槐花,一边忍不住叹气:平儿这孩子,真是命苦。怀孕六个月了,肚子都大得快走不动路了,还得天天惦记着易华,哭红了哭肿了眼睛不说,肚子里的娃也跟着遭罪。说到底,还是自己那没良心的儿子混蛋,一去一个老将不回面,鬼晓得他在干啥子。当初去平儿家提亲的时候,突然有钱翻修房子,有钱送“期辰”(男方送彩礼定下婚期),还大办宴席,这些钱到底是哪儿来的?出去打工几个月就有钱干这些事了?她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儿子正经挣过钱,庄稼人刨地刨不出这么多钱,几个月的打工时间也挣不了这么多钱,怎么突然就阔绰起来了?她问过儿子,可儿子说:“你管那么多干嘛?我又没有违法,又没有犯罪,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摆正你的婆婆位置就行了。”几句话噎得她无言以对。她老了,对于儿女的事情管不了太多了。
两个月前,女儿回到娘家,悄悄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妈,你没听说吗?隔壁村有人在外头干‘贩毒’的事情,那些生意是要掉脑袋、毁全家的勾当!易华要真鬼迷心窍走了那条道,别说挣钱,迟早得把命和家都搭进去!到那时,平儿拖着刚落地的奶娃,这日子……可怎么往下过?但人到底在哪儿呢?……想到这儿,婆婆淘米的手猛地一僵,几颗槐花从指缝漏出,掉进浑浊的水里。她抬起湿漉漉的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心里又悔又怕,像被一只手攥紧了:都怪自己没教好,从小惯着他,如今要是真走了歪路,不仅毁了他,还要害了平儿和没见天的孙儿!真是造孽啊!怪自己没管好儿子,从小就惯着他,如今他要是真走了歪路,不仅毁了自己,还连累了孟平儿和未出世的娃娃,真是造孽啊!平儿这么好的姑娘,嫁到咱家来,怀着六个月的娃还得担惊受怕,我这当婆婆的,真是对不起她!
她把淘好的槐花倒进米里,搅拌均匀,又往锅里添了些水,盖上锅盖。柴火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涩,火光照亮了她全是皱纹的脸,她抬手擦了擦,心里默念:“易华啊易华,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给家里捎个信,别再让孟平儿为你担惊受怕了。你可千万别干那些犯法的事,不然我死也不瞑目!”
孟平坐在院坝里,闻着越来越浓的槐花饭香气,手一直没离开过肚子。刚才还剧烈的胎动渐渐平缓下来,小家伙像是闻见了熟悉的槐花香,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望着厨房的方向,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却想起婆婆的话和肚子里的娃,赶紧咬着嘴唇忍住了,心里说:“不哭,不哭……”脑子又飘远了——那是小时候,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学校里的几棵老槐树缀满了雪白的花串,甜香飘得满校园都是,连她家和易华家的院子里都能闻见。同学们下课就往槐树下跑,扎堆儿摘槐花,一把一把往嘴里塞,甜得直咂嘴。老师路过总会喊两句“别爬树,摔着了算自己的”,可也没真的拦着,任由孩子们闹,摘花解馋。
孟平那时候脸皮薄,站在一旁看着,没好意思上前摘。更何况上前她也摘不了,看到大家吃得那么香甜,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像是在想槐花的味道……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易华瞧见了,于是他就踮着脚够着低矮的枝丫摘槐花,阳光洒在他脸上,鼻尖沾着点花粉,满脸都是笑意和满足:“平儿,你看这槐花多香多美!”易华把摘下来的花串递给她,“给你,快吃!”
从那以后,每年五月槐花盛开,易华都会在学校里摘槐花给她,有时是新鲜的花串,有时是晒干的槐花,送给她做槐花饭、槐花饼……
此刻,记忆里那股毫无杂质的甜香,混着灶膛实实在在的烟火气,缠绕在鼻尖。孟平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圆隆的腹顶,心里那片荒芜的苦地,却因为这熟悉的、来自旧时光的滋味,翻涌起一阵更尖锐、更复杂的疼。眼泪终究没听劝,悄无声息地滚落。‘这槐花饭……’她对着肚子里悄然律动的小生命,也对着永远搁浅在过去的旧时光,声音轻得像叹息,‘怕是再也吃不出……从前那个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