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自卑
第二天,易华没有来店里上班,昨天听到爸爸那样说,她想听听易华怎么说,易华一定在他姐姐家。
刚走到姐姐家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易梅劈头盖脸的吼声,孟平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没敢贸然进去。
“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委屈?我看你就是没脑子!”易梅的声音又冲又尖,带着毫不留情的数落,“孟叔那是在考验你!不是故意找茬看不起你!你长这么大第一次跟着去进货,懂个屁的行情?农村人买衣裳图的是耐穿耐脏,你瞎挑那些花里胡哨的碎花衣,洗两次就掉色,拿回去砸手里谁赔?不听他的听你的?到时候亏了钱你担得起吗?是你进货还是他家进货,主次都分不清,也不怪被说。”
屋里的易华闷声反驳,语气里满是憋屈,却带着藏不住的怯懦:“可他当着批发商的面说我……让我在旁人跟前抬不起头……”
“抬不起头也是你自找的!你只需要看、听、想,出力,猪脑壳。”易梅直接打断他,声音更响了,“算账的时候呢?那么点账都算不明白,一个初中生,连加减乘除都拎不清,批发商算错多报七十多块,要不是孟叔,你是不是要把家底都赔进去?不骂你骂谁?骂你都是轻的,没抽你算给你留面子了!”
易华被骂得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嘟囔:“装车的时候他就是故意刁难我,让我搬最沉的箱子,还拿孟平压我……将来我是要当老板的,不是脚力!”
“刁难?我看你就是吃不了苦还玻璃心!”易梅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你跟孟叔出去跑生意,你不做重活谁做?难道要让孟叔一个长辈扛?还是要再花钱请人?你想跟孟平处对象,想娶人家闺女,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撑起家?孟叔那是看你能不能扛事,故意磨你性子,你倒好,还当成刁难!这么点情况都看不清,还说孟叔看不起你!换我也要这么说。还说得比这重,比这么突出,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学本事是学在你的身上,好不,大哥。”
顿了顿,易梅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还有全家的期许:“我告诉你易华,你必须给我好好学!跟着孟叔把做生意的门道摸透,把本事真正装进自己口袋里!只有你学会了,往后才能带着你姐夫一起干,咱们这个家才有翻身的日子,你也才能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把孟平娶进门!不然——你这辈子就只是个让人瞧不上的穷小子,连给孟平提鞋都不配!”
屋里彻底安静了,只能听见易华压抑的呼吸声,带着浓浓的挫败感和自卑。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易梅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每一句都戳中他的痛点,他知道姐姐说得对。可心里那份被看轻、被否定的委屈,还有那无处可藏的自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没用,选货不会,算账不清,连搬个箱子都要被人催。在孟叔面前,在孟平面前,他好像永远都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窝囊的穷小子。
门外的孟平听到这里,心里又酸又沉,眼眶忍不住红了。原来易华心里藏了这么深的委屈和自卑,父亲的考验在他敏感的心里,竟成了一次次的打击。易梅的话虽然冲,却句句在理,戳破了易华的玻璃心,也让她瞬间明白,这场误会的根源,一半是父亲的性子直,一半是易华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自卑。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屋里,易梅和易华都愣了一下。易华的脸唰地涨红,又迅速褪成惨白。他眼神躲闪,不敢看她,头埋得低低的,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又透出浓浓的局促与难堪——他最不堪的心思、最狼狈的样子,竟全被她听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