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冷重账本
虽已是春天了,但料峭春寒,孟平对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出神,眼前却总晃过易华初三盘点时手足无措的模样。指尖划过那些被改得歪歪扭扭的数字,看着满篇的墨团团,她心里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易华明明铆着劲想做好,可拿起算盘就指尖发颤,核对铺货数量时反复核对还是出错,最后红着眼眶站在原地,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她清楚易华不是笨,是心里的包袱太重,太怕做错一点就被她爸嫌弃,太怕别人说他攀高枝吃软饭。那天她拍着他的手说“拿出跳河救我的勇气来学”,话刚出口就后悔了,看着易华眼里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终究没舍得再添一句苛责。她知道易华心里藏着的自卑,像株秋风萧瑟里的脆弱的狗尾巴草,稍经风雨就会扑下去,只能小心翼翼地护着,爱,真的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东西,不需要理由,从摘槐花,从分油渣起,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从易华不顾生死跳河救她的那一刻,爱了就是爱了,不论贫穷还是富有,不论别人羡慕还是说三道四,也不论爸爸的不欢不喜,还是冷眼旁观,这个舍命救她的英俊少年,爱的种子早已在心中生根发芽,长得枝繁叶茂,甚至是参天大树了……
傍晚时分,易华说要出去透透气,孟平没多问,她要给他静心的时间,给他独处的时刻,让他去内化心中那份压抑和自卑。只叮嘱他早点回来,记得添件衣裳。可直到天色彻底沉下来,街面上的灯笼都亮了,易华才慢悠悠地推门进来,脸色白得没半点血色,眼眶红得吓人,身上还裹着一身刺骨的寒气,连脚步都透着几分虚浮。
孟平刚要起身问他是不是受了委屈,爸爸就从里屋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易华身上时,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重得像块砸在地上的石头:“易华,初三盘点的账错漏百出,铺货还弄混了品类?生意不是过家家,半点马虎都来不得,那是钱,懂吗?你要是一直这样不上心,不光帮不上孟平,反倒要拖累她。你看,平儿比你小,咋就比你做得好呢?”
易华猛地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挤出一句辩解的话,头垂得更低了,连脖颈都透着几分紧绷的窘迫。孟平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走过去拉过易华,轻轻将他护在身后,抬眼对着爸爸轻声解释:“爸,易华是刚开始接触这些,难免生疏出错,慢慢教就熟练了,您别这么说他,他已经很努力了。”
“慢慢教?”孟父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赞同,“生意上的事哪有那么多时间耗着慢慢教?他要是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你也别硬撑着护着他,免得最后两个人都耽误了!”说完,孟父冷哼一声,转身回了里屋,铺子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风吹过灯笼的晃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