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惊雷
田三叔的家里,火燃得正旺,暗红的煤块裹着橙黄的火苗,偶尔窜出几缕幽幽的蓝焰,在火炉里静静地燃烧。火光不刺眼,却透着扎实的暖,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屋里的年味儿,格外踏实。
那光柔和地漫开,映亮八仙桌的木纹,照在三叔的木烟杆上,泛着温润的光;也把田三婶纳鞋底的手染成了暖融融的橘黄色。火苗偶尔“噼啪”一声,溅出细小的火星,却让这一室的暖更显真切——窗外是腊月的寒风,屋里却被一火炉炭火烘得暖意融融,连时光都慢了下来,满是人间烟火的安稳。
八仙桌上摆着刚炒好的瓜子花生,墙角堆着备好的年货,处处透着红红火火的年气。三叔坐在板凳上,手里的木烟杆“啪嗒啪嗒”吸着,旱烟的雾气在屋里袅袅散开,他磕了磕烟锅里的灰,笑着对身边纳鞋底的三婶说:“今年过年,把孟平、娃娃和我那老嫂子都接过来,热热闹闹过个年。平儿身子弱,家里冷清,来咱们这儿,也能沾沾喜气。”田三婶手里的针线飞快穿梭,抬头应道:“我早想着呢,等会儿就让田兴去送点糖糕,跟孟平说一声,让她别忙活,年三十一早就过来。这么冷的天,圆圆儿都想出去玩,只要一抱出门槛,高兴的跟,田兴怕不会带着到外面玩够了才回家吧?时间长了怕弄感冒了。”三叔说:“田兴这么大了,这个自然懂的,带起出去跑一趟,不哭了,就回家的。”
话音刚落,田兴抱着圆圆儿,浑身带着寒气撞开了门,怀里的孩子还在咿呀哼唧,他满脸的怒气,恨声恨气地说:“爸爸,易华在广州,有别的女人了……”
屋里的暖意瞬间僵住,三叔手里的烟杆“砰”地砸在地面上,他猛地从板凳上弹起来,腰杆挺得笔直,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般暴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铜铃大,声音炸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你说啥子?!再给老子说一遍!易华那狗东西,在广州有了别的女人了?!谁说的?”
田兴被爹的怒火震得一哆嗦,怀里的孩子“哇”地哭了起来,三婶忙接过孩子,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对三叔说:“小点声,吓着孩子啦!都几十岁了,脾气还在那么火爆,有啥子事,好好说嘛。”扭过头又开始哄孩子了。田兴指节却攥得发白,指腹掐进了掌心也浑然不觉。心里的火跟爹一样烧得旺,又掺着刺骨的疼——他打小就跟孟平亲热,是把孟平当亲姐的,心里的情感就跟有着血肉亲情的田溪溪一样亲的,看着孟平为了易华,不顾一切地嫁给易华,落了个独守空房,一身病痛,心里早就不是滋味的了,现在知道易华不光背叛,还对孟平的死活不管不顾……越想越恨,恨不得把易华揪来捶死……
圆圆儿哭个不停,三婶连忙打开襁褓,把圆圆儿放到背上背着,轻轻地摇着,示意三叔父子小声点,别吓着孩子。她自己却浑然不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滚,滴在藏青的围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心里又寒又不甘,当初易华家穷得叮当响,是孟平不顾家里反对嫁过去,如今却是这样的结局,她抬手抹了把泪,声音又冷又涩,带着说不尽的失望:“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他出去这么久,连封家书都不寄,原来是外面有女人了,这个天杀的,太没有良心了!孟平那肺病,本来就经不起折腾,要是让她知道了,这日子还怎么过?!”说着,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心里的不甘像冰碴子,扎得生疼——凭什么孟平要受这份罪?凭什么易华能在外面花天酒地?
三叔在屋里来回踱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我当他是出去挣了大钱,有出息了!翻修房子、送彩礼办酒大碗,全村人都夸他能干,我这张老脸也跟着沾光!”他猛地顿住脚,对着门口的方向啐了一口,“怪不得出去几个月回来后就有钱翻修房子,送彩礼,办酒大碗,原来他是在外面搞这些龌龊事!孟平在家守活寡,他在广州搂着别的女人享福!这狗东西,太不是人了!”怒火烧得他胸口发闷,可一想到孟平那虚弱的样子,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大半,转头看向田兴,声音沉得像腊月的冰:“田兴,别愣着,去把小红红给我找来!这事,必须得问清楚!”
田兴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就冲进了冷雨里。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却跑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小红红问清楚,一定要给孟平姐姐讨个说法!约莫两个小时,小红红裹着一件旧棉袄,跟着田兴进了屋,一进门就被屋里压抑的气氛和三叔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裤包,三叔的秉性他是知道的——实诚而严厉!
“小红,”三叔往板凳上一坐,拿起烟杆却忘了点,声音冷得能冻死人,“你跟田兴说的那些话,再跟我说一遍,一字不落,半个字都不准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