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惊醒一般回过神来，抹消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读过的书与见过的她给了他相同的答案——喜欢是高尚的，纯粹的，是绝对正面的。她的想法和态度他心知肚明，两年前两年后都是如此，又怎能真的一意孤行那般自私。

王轩阳垂下眼帘收回视线，用力攥了攥手中的笔，复而松开，掌心惨白与鲜红界限分明。片刻后，二者相融，渐为一体。他正常持笔听课记录，得到了启发与鼓舞般下定了决心——尽管结局无法改变，也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在她的生活中留下存在过的印记，创造共同的回忆。云斯璐说得对，她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正好重新开始，正好从头再来。

还来得及。

学业为重四个字像是压在每个人头上的一座山，纵使有些别的想法，也不得不臣服于此。是以，安若梦再见到王轩阳时，还是在晚间的学优班上。学优班至此近三月，在她心中，已经从最初严肃正式的加练集训营变成了放松休憩之地，可以短暂逃离日日固守的座位，换个地方，换个思路。

她隐隐觉得学优班的成员都同她一般到达了心理上的极限，再来加课时，都不复曾经那般严阵以待，甚至有时座位挨得近了会前牵后连地闲聊两句。大环境如此，她和王轩阳即使略为尴尬，也总归有话可说，一来二去聊了不少。

是以当他不经意间问道今天白天发卷子是遇到什么事了时，她也没多想，随口答了句没什么，话落发觉略显敷衍，但想想又实在没有复述一遍的必要，便没多找补。不料往日颇为善解人意的王轩阳对这个问题似格外执着，不容她逃避地追问了句:“是吗？我看你好像有些忙乱。”话说到这份上，安若梦只得硬着头皮简单叙述了下郝程里指派她发卷的情况，尽可能保持客观，不想显得自己是背后说人坏话的小人。

王轩阳闻言蹙眉，沉吟片刻建议道:“安若梦，你得学会拒绝。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不要怕他，先他一步明确拒绝哪怕把东西放下不管都好，该强硬的时候还是得强硬，你一直不反抗，他就一直欺负你。”

他目光过于认真，安若梦愣愣看着那双沉静的黑眸，从其中捕捉到自己懵懂无措的倒影，忽而有点委屈。她开口却哽住，调整良久方才压制着声线的颤抖回他:“好，我会学的。”

她咽下很多话没说，比如段位相差过大拒绝无门的无奈，比如设想里就此不管后对峙的压倒性差距……道理是懂的，如果可以反抗，谁甘心一直被欺负呢？若是今天她真就把卷子扔到讲台上不管了，老师问责郝程里，他但凡说一句“这部分我分给安若梦发了啊”，担责的会是她还是他呢？不言而喻。

别人说什么都好，偏偏是王轩阳。人对亲近之人总是更容易发脾气，她好想不管不顾地哭着吼他:“我不是你！你和郝程里还能分庭抗礼，而我谁都赶不上，我惹不起。”话在心里盘旋了数遍，终究没有脱口而出的勇气。

在他面前，她大概是不能任性的。只能谨小慎微地维持着表面平和的关系，不得有一步行差踏错。太珍惜他和这段情谊了？或许是吧，退万步讲，能和王轩阳成为朋友，是记忆里那个姑娘最深刻的妄想。

太阳与葵花本就是不平等的，哪朵葵花能置喙太阳不察民情呢？

安若梦的心不由地沉了沉。她不是曾经那个天真盲目的姑娘，在此时此刻，她清楚地知道二人之间的天堑，从一开始就不平等的关系，强装镇定也无非粉饰太平。

王轩阳应说尽说，事情却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发展。他只听得她嗫嚅着应答，语气诚恳，神情却恍惚，像是要匆匆敷衍过这段对话。他重新复盘了下刚刚的语句，遣词造句一板一眼，并没有冒犯或不得体的地方。再看由头，出发点是希望她不再受欺负，应该可以归为朋友之间恰到好处的关心。

从什么时候起，聊不完的话题变成了只言片语。他恍然间意识到二人交谈的骤减，话题越来越正式，语气越来越疏离。两人像是都藏了太多不能告诉彼此的东西，担忧说多错多，字斟句酌，小心翼翼，久而久之，相顾无言。

他从没有一刻如此时此刻般羡慕甚至嫉妒徐嘉逸，羡慕他和她说不完的轻松的玩笑话，羡慕他们相处时自然随意的氛围。也嫉妒，嫉妒他始终有和她接触的机会，嫉妒她在面对他时随性自在、毫无防备。而他珍惜着有限的时间，攥着失去时效性的话题，想保护她，且妄图能和她走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