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轩阳亦老实下来听课,不想她努力白费,乖乖巧巧得看黑板、看书、看她做的笔记……眼眸流转一圈,最后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那泛红的腮上。少女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脸颊圆润,此时染上红晕,像极了饱满的海棠果,小巧玲珑,酸甜可口,生津止渴。
还没来得及扫清思绪移开视线,二人之间的“桥”上忽而笼下一片阴影。他心头一跳,转头向后望去,班主任正站在过道中,被“桥”阻隔住,面色不虞地逡巡着他们二人。此时安若梦也意识到不对,转过头来愣愣地仰视着她,只听老师问到:“是谁没带书?”安若梦显然比他更紧张,慌乱间下意识举起了手,转瞬意识到不对又慌张地收了回去。他目睹全程,勉强压下上扬的嘴角,却没藏住眼底的笑,给出答复时,一切暗流涌动都落入了班主任眼中。
她不置可否,眼神示意二人把过道让开,安若梦立刻抽走书,王轩阳帮忙掀起笔记本,待班主任走过后,二人默契地将东西复位,不过这一次,面上均规规矩矩,一心听课。
他其实没听进去多少,思绪很乱,心脏在胸腔中跳得失去了节奏,一切都昭示着不好的预感。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的心高悬着,不知会面对怎样的变故。
他隐约觉得,那些话如果再不说,怕是就没机会开口了。
终于等到一节自习课,自诩沉稳如他,大半天的课也是心神不宁。短短的一句话组织了不知多少次,在口中绕了几个来回又咽回去。视线几度流转,猝不及防地与她对视时,两相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拨云见日的时刻到了。“昨天那个背景是什么意思啊?”他面上仍是浅淡地笑着,神情认真,端得是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如鼓,震耳欲聋。
她呆愣愣的,没有答复,懵懂地“啊?”了一声,其实有点可爱,但就此刻而言,显然不是他最想得到的反应,心跳渐渐平息,缓缓地、缓缓地沉下去。
上课铃打响,他装作不再纠缠,将视线移回到新发的卷子上,手紧紧握着笔,半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试图平复跌宕起伏的心情,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是功力不够,在心动面前,一切自持都是徒劳。
恰此时,一张小字条递到了他的面前,是她反问他怎么想。王轩阳抿唇,脑海里一番天人交战,到底不好意思自视过高问得太直接,只好恪守着分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写道:“应该是你想表达的意思吧”,力透纸背,笔锋尽显,字如其人,沉稳里存有意气,张扬中藏着内敛。
刚递回去,便听到班主任在教室后方的办公桌喊安若梦的名字。她匆匆赶去,不明所以,徒留王轩阳坐在座位上,余光扫到刚传过去的小纸条,眼皮一跳。
她没去多久,回来时神色也如常。他时不时装作不经意地瞄她一眼,见她时而奋笔疾书写纸条,时而顿笔沉思,倒没什么纠结或悲伤的神色。凭他对她的了解,她不是个精于伪装的人,应该没发生什么变故……但不安的感觉却并未消失,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迹象。
这份不安在收到那张核心意思是“好友申请”的纸条后得到了验证,他久未落笔,说不上是失落更多还是怅惘更盛。他想起之前反驳何羽晗的话,结果到头来,自己还是妄想了。
卷子还是近乎空白的,他连忙动笔,在赶进度,更是在转移注意力。可思绪混乱,知识点混在一起,没来得及辨认真切,便被浮出的画面压下去。一桩桩一件件,一帧帧一幕幕,忘不掉,也抓不住。
还没等他安抚好躁动的心给出一个得体的答复,下课铃已响,平日里吵嚷混乱的教室被班主任一声喝住,她坐在教室后方发号施令,威严而不容置喙:“小组之间换下坐,现在就动。另外,王轩阳组和郝程里组换个位置。”
安若梦的情绪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她不可置信地向后望去,并没有成功对视以表达自己的震惊与不解。王轩阳并没转头,风雨已至,他余光见到了安若梦的惊诧与班主任的淡漠,竟在层层压抑中短暂地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正面对峙,他也想不到冲动单纯的她会做出什么傻事。
他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这一次,她没有主动挑起话题,他才惊觉原来自己也失去了展开对话的能力。好像唯有沉默,才能平稳度过此次风雨。
这算沉稳还是世故?这算胆怯还是成熟?他见到那张还没来得及回复的纸条,一时间怅惘又茫然。
她只想做朋友的话,那就做朋友吧。长久以来早已习惯克制,如今无非回到从前的生活方式,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好的。
后来有句话说,少年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诚然,十四五岁的年纪的可贵之处恰在于此,任你如何成熟事故,捂住嘴巴,情意也会从眼睛里溢出来。他的回话满篇尽是得体的顺从,却还是以“朋友”的名义,将一句“I like you”藏在其中。
他以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可以粉饰太平,可以在朋友的掩饰下悄无声息地放任自己的贪心。可惜……谁都没瞒过。班主任意有所指地点出的那句敲打,他听懂了,再不能装傻。
所以,如果环境不许,如果老师不允,如果爱人无意……王轩阳想,他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当然会被勇敢无畏天真纯粹的她吸引,在情愫加持上,同样被她影响,也想放肆一场,到底还是,如梦荒唐。
惊鸿一面的美好为什么会走向这样的结局呢……初尝情味后的两年里,王轩阳陆续读了些关于爱情的故事,发现确实有太多的感情,始于痴恋,终究辜负。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王轩阳正整理书架,指尖划过一本本初中时读过的书,任回忆在脑海中翻涌。忽而,他目光停住,书脊上赫然写着《悲惨世界》。曾经的点点滴滴在此时找到了依托,纷繁着汇聚,一桩桩一件件,那年忽略的细节,终于清晰,豁然开朗,又怅然若失。少年的他,只记得塞林格曾说过,“爱是想触碰却缩回的手”。却忘了,“真爱的第一个表现,在男孩身上是胆怯,在女孩身上是勇气。”
他或许曾尝试改变,可一步步迈出得犹豫而缓慢,太多考量,患得患失,顾此失彼,来不及走到终点。终究,是他的胆怯、退缩、懦弱和不主动,再加上一点刚愎自用,将那青涩却炽烈的情愫葬送。可惜,当局者迷凭谁问,恍悟已非剧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