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课的教案发了下来，是物理中电路图相关题型的整理。这部分内容是安若梦的强项，而此时此刻，卷子上一根根规整的线入眼时弯曲缠绕，扭成一团，搅得她思维混乱，毫无头绪。

今天的题……有这么难么？她下意识瞄了眼身旁的云斯璐，只见她已有条不紊地奋笔疾书。安若梦收回目光，咬牙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却是不得其法，握笔的手指攥地泛白，仍是连一个公式都写不出。

最后，她只得看着空白的卷子，换上红笔抄下老师讲解的板书。黑色的题目、红色的笔迹醒目地呈在大片的空白里，色彩单调而直接的碰撞给她带来了直冲天灵盖的刺激。

好乱，知识一点都没往脑子里进。更准确地说，是她根本听不进、记不住老师说了什么，唯有麻木地誊抄。脑中一片混沌，隔绝了新事物，又理不清自己的“家务事”，好像纷繁复杂地装了很多很多事，如千丝万缕缠成的线团，细细探寻起来，却哪个都寻不到头。

为什么如此惶恐，为什么心脏会抽痛，为什么几天前还是欢喜的人和事此时此刻却似冰山一般，距离太近，寒意入骨。

她终于百思不解，茫然着无所适从。

所以，是时候告别了么？真的不能粉饰太平、装作无事发生，世易时移，都奢望着人生若只如初见，却回不到过去也回不到当初。

可是，可是，离中考只剩不到六十天，他们之间再不会有很多相处的时间。时光自然会催人分离，不要是现在，不要留一个这样仓促的结局。再试试吧，就当自己不懂，重新对他扬起笑容，只做同学，只做“师徒”。

很多年后火了句流行语：“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待到那时忆起曾经，安若梦无奈一笑，倒隐约醒悟了几分。原来她一直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每次飞蛾扑火般的靠近，都是硬闯。

“师傅，对联你看了吗？”不知不觉一节课已经进行到了尾声，安若梦收到了今天王轩阳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准确来说，是第一张纸条。

还是这样原始的交流方式，阅读的时间足够她按照计划带上微笑，将纸条推回去冲他点点头。下课铃响起，“禁言”解除，王轩阳回望向她，将那个问题问出了口：“所以，师傅看懂了么？……师傅看懂了吧。”她耳边嗡鸣，辨不出王轩阳说这句话时是什么情绪又是什么语气，只像是出发了关键词一般，凭着肌肉记忆笑着装傻：“啊？写的挺好的，很有文学素养。”她觉得自己一整天的心理暗示确实颇具成效，否则她这样一个情绪写在脸上、从不会说谎的人，怎么能迎着王轩阳眼神震动似是疑惑似是惊讶、不解的神情面不改色地接上一句：“你终于认真对待为师布置的课业、展现出真实水平了，为师很是欣慰。”

她第一次骗人，有几个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瞒过去了。骗过了他，骗过了自己，轻轻地抹去了一段不愿回想的记忆，心平气和地说一句从来如此。

可惜，他不想纵容她的私心，并没有继续争论这个话题，转而从笔袋中抽出了一张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的纸，递到她面前，说：“师傅，收下吧。”

“轰”的一声，伪装崩塌。安若梦看着那小小一张纸，说不出半句话。原来争辩本身就是没意义的，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也做好了准备，她负隅顽抗，于事无补。

她找回了全部的记忆，这一刻，她太懂他，太懂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可她其实不想懂，不想收，不想让一切的一切被一锤定音，惶惶而终。

收下信，就是收下了结局，收下了三年追逐却一败涂地。可是，不收呢？事已至此，不收最多只是一叶障目、掩耳盗铃，她如何面对他，如何面对他们，如何面对……自己。

起码此生她自诩坦坦荡荡，敢作敢当。该来的躲不过，不如抬起头，体体面面地活。

他大概是知道她的性格的，不会耍赖，不会死缠烂打，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擅自决定了他们的结局，不是商量，是通知。一如她懂他，懂他作出选择背后的……决心。

“此情应是长相守，君若无心我便休。”真的，该告别了。短短几息的时间，安若梦调整好情绪，看着他的眼睛，扬起了一如当年明媚的笑，语调轻快道：“好，我收下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捏着那张纸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转过身后眼圈泛红，明明笑容还停在嘴角，满腔的酸涩却都一股脑地流进了心中。

甚至，出门面对云斯璐和阮亦初的时候她在笑，笑着对云斯璐说一切尘埃落定了，又笑着参与姐妹间的闲聊；面对来接她的父母时也在笑，元气满满地讲述今天学校的趣事和琐事的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