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泽园位于长安城东三十里,是一片荒芜的公共坟场,无人认领的尸体,客死长安又无钱回乡安葬的,大多都埋在这儿。
远远望去,密密麻麻的坟墓散落在低矮的山坡上,有些甚至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只是一个隆起的、长满荒草的土包。
沈缨华站在山坡下,看着胡七和护卫跟随当年埋尸的衙役,在杂草中寻找五年前的坟墓。
“找到了!”衙役老高指着脚下塌陷了小半截的土包,“唐家的三口,那边就是简家的。”
沈缨华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土包前歪歪斜斜插着块木牌,勉强能辨出死者的名字。
“挖!”
铁锹撬起泥土,发出呼哧的闷声,护卫衙役轮流上阵,约莫半个时辰便将七具棺材全部挖出。
衙役老高是个胆大的,他径直上前把所有棺材都撬开。薄木棺盖早已朽得厉害,没费什么力就被掀在一旁。
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腐朽味儿的气息涌了上来,好在五年的时间早已将尸体的腐臭冲淡,众人捂住口鼻倒也能忍忍。
棺底皆有一层薄薄的淤泥,焦尸就蜷缩其中,勉强还能认出人形。
焦黑的骸骨仿若被烈火蒸烤的虾米,全部弓着身子,枯槁漆黑的手臂向内弯曲,贴在胸前,双腿同样曲在身前,像是被强行折叠的玩偶。
沈缨华在七个坟堆边走来走去,目光凝在第七具焦尸上——唐希。
唐耀的小儿子,年岁同简家的小女儿简月相当,但他的尸体却大了不少,甚至超过年长他四岁的简家大儿子简猛。
不对劲!
沈缨华当即问衙役老高:“高班头,唐家小郎君唐希生前身量极高吗?”
老高怔了一下,疑惑地摇头:“没啊,我以前常去唐家买胡饼,阿希就是个普通的五岁小娃,没啥异常。”他顺着沈缨华的视线看向棺材,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老高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置信:“沈娘子,难道这尸体不是唐希?”
沈缨华点头:“身量不对。五岁的孩子不可能有十几岁的骨架!把尸体全部抬回衙门,这案子恐怕有些蹊跷。”
……
长安县衙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
县衙仵作姓孙,五十来岁,在这行干了二十来年,经验丰富。自前任张仵作离任后,他便带着徒弟接了这差事。
沈缨华站在厢房外,看着仵作师徒二人仔细清理、测量、解剖。
约莫半个时辰,孙仵作净手迎上来。
“沈娘子,有结果了。”
他递上一份勘验册子,道:“简良、简猛、简月三人并无外伤,且口鼻的骨头中无烟尘,可能是闷死后焚尸。”他顿了顿,指着另外四个人的验尸记录,“这四人的颈部椎骨全被扭断,一击毙命。手法专业,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沈缨华瞪大双眼:“杀手?!”
孙仵作压低声音:“黑市里有专门替人办脏事的。还有……那具无名尸是男性,年约十五上下,绝对不会是五岁小儿。”
沈缨华心头一震,向孙仵作道了谢,让他先去前厅禀告沈县令。
她怅然地看了一眼厢房,心里对阿昭说:“文娘的弟弟文远,失踪时十三岁。”
阿昭叹口气:“那三具尸体就是文娘的家人吧。他们没有抛弃她,只是没办法去接她了……”
沈缨华暗下决心要替文娘的家人讨个真相,她转头进了厅堂。
“二叔,这个案子有隐情!”
沈珏一脸凝重,神情略显疲惫:“永安坊大火已在五年前被定为意外,现在翻案,需要决定性的证据。”
沈缨华急忙接话:“孙仵作已验明,受害人都不是被烧死的,且其中一具尸体绝非年仅五岁的唐希。”
沈珏摇摇头:“若是有人辩称义泽园的尸体被人换过,或者断裂的颈骨是被梁柱压断的,怎么办?推脱的理由太多了。”
沈缨华有些急了:“就这么算了?让无辜者枉死?”
沈珏拍了拍侄女的肩头,示意她稍安勿躁,道:“当然不能算了,但也不可鲁莽行事。你暗地里继续查,我给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帮手,先把唐家人找到。我再派人去找找当年的张仵作,他经此案后,便告老还乡,如今看来颇为可疑。咱们分头行事,拿到真凭实据再来翻案。”
沈缨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
接下来几日,沈缨华带着人在永安坊的街市奔走,总算拼凑出简、唐两家的轮廓。
简良本分寡言,文四娘泼辣护短。米铺生意一般,但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唐耀仗义热情,明娘体弱多病,夫妻感情极好。
两家虽是邻居,但平日里没什么往来,也没有矛盾,都是客客气气的。共同的仇敌更是没有,毕竟做的两门生意,压根扯不到一块儿去。
沈缨华面对一堆毫无价值的线索,揉了揉太阳穴。
“沈娘子,”胡七凑过来,“我看简家那铺子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胡七道:“我今儿去其他米铺转了一圈,发现比简家规模更大的铺子也没有那么大的地窖,掌柜的说三丈见方的粟米存量足够小米铺卖一整年了。按理说囤来卖高价也不会压这么多货,被平准署盯上,岂不是自讨苦吃?”
沈缨华心念一动。
胡七说得有理,一个不起眼的小米铺囤这么多粮食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