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邑坊,崔府。
裴湛刚踏进大门,正堂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崔元进的妻妾儿孙跪在堂中,哭得不能自已,堂中央摆着三具漆黑发亮的柏木棺材。
崔家三郎君崔璞迎上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眶泛红:“裴少卿,您可算来了,我父亲和大兄、二兄……”
“是崔三杀了夫君和我的珪儿、珉儿!快把他抓起来!”一道苍老尖锐的女声乍起。
众人神色各异,崔璞的面色霎时变得沉了几分。
崔府管家崔福忙拦住嚷嚷的老妇人——崔元进的娘子、崔家主母刘灵,道:“太夫人,您守了一夜,怕是乏了,快回去歇歇。”说罢对一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刘灵推开丫鬟,情绪异常激烈:“崔福,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你可是元进一手带出来的,他才刚走,你就起二心啦!我呸!”
崔福被吐了一脸唾沫,面色不变,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声安抚:“太夫人,您误会了。这事有官家处理,您先回去歇息。”
刘灵还想再骂,崔大郎君的儿子崔钧对妹妹崔舒使了个眼色。
崔舒上前一步,挽住刘灵:“祖母,您消消气,孙女陪您回房歇一歇,晚些时候咱们单独找裴少卿。”
刘灵的情绪缓和了些,嘴中喃喃自语:“是,单独找,让大理寺把他带走,要悄悄的……”
裴湛目送刘灵离开,心里多了几分怀疑。
崔璞是妾室所出,平日里很得崔元进的赏识。如今家主和原配二子俱亡,直接得利的确是崔三郎,他有下毒动机。不过……刘灵为何如此笃定,莫不是得了什么线索?
他低声问崔福:“太夫人为何怀疑三郎君?”
崔福垂眸道:“太夫人素来不喜三郎君,至于证据……小人着实不知。”
裴湛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
京兆府已确定崔家父子三人是中毒身亡,至于是何种毒药,仵作尚无定论。
裴湛领着杨沅君走近棺材,三副棺盖皆未合上。
崔元进居中,面色青紫,口唇发黑,双手十指均有不正常的乌青。长子崔珪在左,次子崔珉在右,症状相似,只是面色比崔元进稍白一些。
杨沅君上手扒开崔元进的眼皮,心头一跳。
只见死者的眼瞳大得出奇,黑洞洞的,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眼角处似乎还有少许干涸的血渍,显得格外恐怖。
裴湛也注意到异常,随即也扒开崔家二子的眼皮,一样的情形。
杨沅君掰开崔元进的嘴,其舌肿胀发红,甚至有些干燥。
裴湛问:“沅娘,这是何毒?”
杨沅君脑海中迅速搜索,竟没有能对上号的毒物,她迟疑片刻,道:“暂时未知,待属下剖开肠胃……”
“不可!”崔璞厉声反对,“不得损毁家父家兄的尸身,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待崔家?!”
连冷眼旁观的崔家其他人也连连点头,坚决不肯让大理寺解剖尸体。
裴湛攥了攥拳头,到底忍下与崔家硬碰硬的念头。
他转身问管家崔福:“昨日崔卿和郎君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崔福:“昨夜家宴,家主从番邦商人那儿买了两壶佳酿,价格极贵。宴席上,家主开了一壶,给大郎君、二郎君各倒了一杯,喝了没多久就出事了。”
“另一壶在哪儿?”
崔福领着他们到库房,从上锁的柜子中取出一个未开封的酒壶。
杨沅君接过,打开塞子闻了闻,似乎并无异样:“暂时瞧不出问题,待我回去仔细查验。”
裴湛点头,又问崔福:“除了崔卿父子三人,还有谁喝了这种酒?”
崔福摇头:“没了。太夫人喝不惯西域的酒,其他郎君……家主没让喝。”
裴湛和杨沅君对视一眼,心里有了底,目标就是崔家父子。
他转身吩咐耿文达和冯正:“崔府上下逐一问话,一个也别放过。”
“是,少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