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还哗哗地流着。
Santal33檀木与皮革的气息沉稳内敛,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
Jacqueline历来擅长在不同场合释放与之匹配的气场。在圈子里是热情强势的PoL,在长辈面前则换上这件持重的外衣。
她转过身,直视镜子里映出的那个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陆静的声音冷下去。
Jacqueline倚在走廊的墙边,双手插在阔腿裤的口袋里,神情自若。她比半年前清瘦了一些。四分之一的混血给她带来了一些东亚人的抗老buff,但胶原蛋白还是随着年纪的增长逐渐流失,脸部线条更加西化和锋利。
“静,好久不见。”她答非所问,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没关的水龙头哗哗地充当着背景音,像一道拉起来的帘子,暂时隔绝了她们和里面的人。
陆静压着内心的怒意,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跟家里人告过你的状,不代表你还可以打他们的主意。”
Jacqueline轻笑了一声,从墙边走过来,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陆静没接。
“hey,”Jacqueline莞尔一笑,“这话说的,太敏感了吧。中秋佳节,我只是来问候一下长辈们。”
陆静不知道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来来去去只能是利益。
Jacqueline从镜子里看着她,目光像在端详一幅许久未见的藏画。
“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这趟会不会遇见你。如果遇见你,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她顿了顿,把陆静没接的纸巾揉成一团,投进垃圾桶,“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新人也没有平复你的怒气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哟,别装傻。”Jacqueline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双臂交叠在胸前,嘴角的笑带着淡淡的讥讽,“家里门锁新录入的两条叫做FQ的指纹记录是谁?还把我的权限删了。”
几天前她收到了app推送的通知,正想点进去看看,发现已经「无查看权限」了。
陆静几不可闻地冷笑了下,“那不是你家了,你自然不应该有查看权限。至于新的指纹,根本不是你脑子里想的那样——不过,也不关你事。”
Jacqueline歪着头看了她两秒,像在辨认什么。
“有些时候,我也想你可以快点move on,这样,也许你对我的态度能好一点。但是啊……”她笑了下,“但是要找到一个能忍受你的控制欲的人,估计很难吧?”
陆静声音压低,“你休想把这件事情怪到我头上。那个AirTag只是意外掉进去的。”
“意外,哈哈哈哈,”Jac逼近一步,几乎要碰上她的额头,“第一次是意外,但后面的每一次总不能都‘意外地’掉进了我的行李箱的最内层吧?”
陆静的背脊绷紧了。
第一次,那枚小小的圆片的确是意外掉进了Jacqueline的行李箱。这让她无意中发现本该在西雅图出差的妻子,实际在芝加哥的某个高级公寓。
那晚她一夜没睡,坐在客厅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定位图标,尝到了一种扭曲的、不可言说的甜头。后来,AirTag成了Jac行李箱夹层里的常客。
若干次之后,Jacqueline发现它,却佯装没发现,到后面竟然连演都不演了。
陆静找她摊牌,对方一面摆出一往情深的样子说最爱的还是她,一面开始劝说她尝试开放关系。
恶心。
陆静把头扭开,抬手关了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够了,你可以走了。”
Jacqueline追着陆静的眼睛,仿佛想读取她的更多情绪,但后者的眼底已经筑起了密不透风的墙。
“真是可惜。”她最后撂下这句话离开。
陆静在洗手池前整理好情绪,才往客厅走去。
经过玄关的时候,她看见了屏风底下摆的十来个礼盒,分了两拨,哪些是亲友相赠,哪些是Jacqueline的手笔,一目了然。
客厅里的人在赏玩着一只铁锈色钧窑梅瓶,显然是一件刚被奉上的礼物,听到她的脚步声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陆家的亲戚有官有商,这一圈人就汇集了两个董事长,一个正厅,和两个副厅级。这些人的坐姿和谈吐,连同这低调大气的宅院,拼出一幅不显山露水的图景。
但陆静自小被这圈人看着长大,在她眼里他们不过是普通的长辈和哥哥姐姐。她按下刚才门口的情绪,摆好标准的笑容和他们一一问好。
“小静瘦了。”大姨拉着她的手端详。
“最近忙,过了这阵就好了。”陆静笑着应。
目光扫过沙发时,她注意到陆铭旁边坐着一个面生的女士。无框眼镜,短发不到肩,气质清冷。
“小静,介绍一下,这是杨堃杨医生。”陆铭站起来冲她笑了笑,又转向杨堃,“杨医生,这是我妹妹,陆静。”
“你好。”杨堃站起来,朝陆静微微点头。她的笑容不大,眉眼间带着一种外科医生特有的沉稳。
“你好。”陆静回以微笑,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她对她只有依稀的印象,上次见面应该是十几年前了。
中秋的团圆最终要落在一张桌上,住家阿姨很快招呼主客入席。
圆桌铺了白色丝绒台布,旋转盘中间摆着一大簇素雅的鲜切台花,甜丝丝的香气混着热菜的白雾,把整个餐厅烘得暖融融的。
陆静坐在母亲旁边,对面是陆铭和杨堃。
当初答应陆铭到他家来坐坐时,杨堃没有料到陆家是这样的阵式。但以她目前的阅历,倒也不至于露怯——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筷子拿得稳,话接得恰到好处。
席间,陆铭对她百般照顾,碗是从来没空过的,杯里的水也会自动续上。
吃到一半,小姨发现了杨医生颇有些忌口,海鲜一口没动过,而且戴着袖套的手行动有些拘谨。
“杨医生是不是不舒服?”她关切地问。
“杨医生啊,最近见义勇为了。”陆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想替她吹嘘又怕吹过头的克制。
杨堃谦虚地笑了笑,摆手,“开玩笑的,病人家属间有点冲突,不小心打到了。”
“家属在医院打起来了?”小叔问。
“嗯,”陆铭叹了口气,“工地事故导致脊柱骨折,责任人无力赔偿,不好办。”
见杨堃投过来询问的眼神,他说:“从你那边离开之后,我发现他们几个人还蹲在住院部楼下。就过去问了问,才知道为什么。”
大家的注意都被话题吸引过来。
“工地不是应该有保险吗?”大表姐林舒阳问。
“没错,原本工地有保险。但是开铲车的小伙那几天发烧刚退,早上还吃了布洛芬。这件事情不知怎么的就被核保的人知道了,以违反安全驾驶义务为由拒绝赔偿。
“建筑公司也就象征性地给了两千块钱慰问金。现在几乎所有赔偿的压力都在那个驾驶员身上。责任人也不富裕,患者家属就急了。”陆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