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林舒阳点点头，“最近一两年，我在医院的体感是事故类的伤病增多了。”

“疫情的连锁反应啊…… 就是可怜了杨医生受伤，严不严重，不影响你工作吧？”陆静的母亲林瑜问。

“不严重的。”杨堃微微欠身，“不过倒是休息了几天，下周才完全恢复工作。”

她没说的是，手臂的伤虽然还好，主要是头皮上的伤口得保养愈合，一旦上手术，汗湿头发是十有八九的事，有感染风险，就连今天出门前洗头也花了不少功夫。

“不严重就好，来尝尝这个花雕鸡。”林阿姨笑容满面地帮她把菜转过去。

小姨夫喝得脸有点热了，讲话开始没轻没重的：“呀，杨医生是六院的骨干，陆铭又是律师，你们两工作都很忙吧……到时候谁照顾家里？哈哈哈……”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长辈都笑了起来，笑意里带着明显的心照不宣。

杨堃的嘴角弯了弯，笑容有些拘谨。

陆铭停下了夹菜的手，“杨医生是科室里最年轻的主任医师，的确比较忙。但我计划考去检察院工作，这样在时间上就会宽裕一些。”

陆静的父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个打算，微微惊讶。老两口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陆铭从专业选择到结婚对象，以前都是听了家里的。现在想作出这个选择虽然有点意外，但也算稳重合理，他们没有意见。

桌上随即开启了夸夸模式。小姨说他“有担当”，“想得长远”，二叔举着酒杯要跟他碰一个，话里话外都像是在为一段尚未成型的关系铺红毯。

只有陆静在一点点地喝着杯里的干邑，观察着杨堃——她面对满桌的赞许和宠爱，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某个被她查过的人，也是在六院上班来着，她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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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青家离海城不过一个多小时车程，然而她上次回家已经是年初春节的事了。

她到家的时候，电视播着中秋晚会，客厅里飘着乳腐肉的香气，父亲没在客厅。

二叔一家已经在了。堂弟符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不到两岁的侄子骑在他脖子上揪他头发，咯咯地笑。

“姐！”符俊先看见她，站起来，“好久没见你了。”

符青把带来的茶叶放在玄关，换了鞋：“好久不见，你圆润了不少啊。”

符俊笑着摸了摸肚子，说最近加班宵夜吃多了。他前年结婚后就跳槽到一家地产国企，虽然现在房地产不景气，但好歹稳定，去年还添了儿子。从前读书吊儿郎当的的小孩，现在每一步都跟上了社会时钟，俨然成了大人的样子。

二叔从厨房出来热情地招呼她坐下，又喊符俊去冰箱拿饮料。

一时间家里热热闹闹的，符青坐在沙发边缘，接过小侄子晃晃悠悠递来的一块饼干，觉得自己像个凑数的群演。

父亲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符青。

那眼神不是父亲看女儿的关爱，而像是刑警对疑犯的打量。符光辉干了38年刑警，能在短短一秒内判断人的工作生活背景以及心理状态。

他没说话，但是眉宇间有一闪而过的不悦。

菜上齐，大家落座，普通家庭没有太多的客套，母亲说两句吉利话之后大家碰了杯，开始享长辈们用为节日特制的佳肴。

上大学以后，符青就很少吃到家里的饭菜。读博那几年，和停学之后，她在各种场合品尝过不同风格的珍馐美味，餐厅的精致、私房菜的巧思、宴席上的排场，都有各自的讲究，但那些味道是程式化的，吃完就忘了。

但住家饭不一样，一户人家都有独特的贯穿记忆的味道。她只吃了一口就获得了满满的踏实感。

席间，她父亲有意无意地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喝了口茶，开口：“你最近有在工作吗？”

符青夹菜的手一滞，“有。”

“做什么？”他又问

送命题。

符青停学的事情家里人是都知道的，但大家都默契地不提。符光辉问到这个问题时，大家感觉到气场不对，周围人杯碗碰撞的声音都小了些。

“在做管家。”

“什么意思？”符光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

“字面意思。”符青放下了碗筷，平静地看着他。

“一年半了，你胡闹够了没有？下个学期你必须复学。”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符青原本的学籍最长是到今年8月，但因为她主动申请休学，而且情况有些特殊，所以被特许延长到了25年8月。

但由于她的博士论文还没有完成，提前一个学期复学已经是极限操作。

今年过年时符光辉就催过她复学，结果是她大半年都没回过家。

符青面不改色笑了下，“复学也可以，只要他们不要求我写那个荒唐的检讨就行。”

“胡闹！”他将筷子拍到桌上。

“老符！”母亲拍了拍他，“大过节的，你搞什么？”

符光辉是家里的长子长兄，从警校毕业年纪轻轻就当了大队长，和周围的人比从来没输过。结婚后，虽然没能生个儿子，但女儿从小聪明健康，无论是读书还是体育都比周围的孩子强，后来还念了博士，一直是他的骄傲。

但是这种骄傲在去年戛然而止了。亲戚朋友的小孩都在陆续成家立业，而他原本优秀的女儿反倒成了一个不可讨论的存在。

事发之后，他打过，骂过，去学校找过关系，但是一直无法解决问题。原因在于符青，她说可以为打人道歉，但是不肯检讨自己“扰乱学术纪律”。

“我就不明白了，”符光辉的声音里同时有着愤怒和无奈，“就是低个头的事情，有必要赔上自己的前途吗？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永远都回不去了！”

其他人为了缓和尴尬气氛，已经在重新吃着饭了，但符青放下的碗筷就没有再拿起过。

父亲最后那几个字在她脑海里回荡。她盯着面前的落汤宴球，那些水种浮沉的丸子像极了自己不上不下的人生。

好一会，她才说：“我也不明白。也许我要再好好想想。”

这是一年多以来符青第一次在这件事上态度软化，她父亲端着碗都忘记了嚼。

只见符青喝了口果汁，站起来拿了手机就往玄关走去。

“你去哪里？！”符光辉喝了她一句。

她没有回应，在玄关直接开始换鞋。

符俊三两下冲过去，压低声音：“姐姐姐姐姐……你别和大伯生气，他就是有点着急了，有什么事情吃完饭再说。”

“没事，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符青把鞋穿好后，拍拍他，“你帮我去茶几那拿个月饼。”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