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后一批前来悼念的宾客，俞瑾独自留在后殿灵堂。

烛火在纸花间摇曳，将棺椁投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纸钱焚烧后的呛人气味，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尸体的微甜腐败。

俞瑾缓步走到棺椁旁，垂眸看向里面那张浮肿僵白的脸。老教主，他的师父，也是将他炼成药人、让他尝遍百毒的始作俑者。那张脸在死亡与特殊药物的共同作用下，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安详”。

“终于死了。”俞瑾低语，声音在空旷的后殿里清晰得有些刺骨，“被自己最信任的徒弟和女人联手毒死，滋味如何？”

无人应答。只有穿堂风过，吹得满室纸花簌簌作响，宛如窃笑。

他抬手，指尖拂过棺椁边缘冰冷的雕花。半年前，就是这双手，在他毒发时将他推入满是毒虫的深坑，美其名曰“淬炼”。也是这个人，默许苏念秋一次次“无意”将烈性毒药掺入他的饮食，看着他痛苦翻滚，只为了观察药人体质的极限。

恨吗？或许曾经有过。但被困在身体深处旁观那半年，看穿越者用他的壳子胡作非为，看这老东西被未来人哄得团团转，最后死得如此滑稽不堪……那点恨意，早已被漫长的麻木和冰冷的厌倦取代。

如今人死如灯灭，恩怨两清。

他收回手，最后瞥了一眼棺中那张脸，转身，玄色衣摆拂过满地素白，头也不回地踏出灵堂。

门外天光刺目。他下意识眯眼，抬手欲遮，动作却在中途顿住。

【叮！检测到大型仪式场景结束，宿主完成‘表面孝子’扮演，情绪值趋于平稳。声望子系统已稳定加载！】脑海里的机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的欢快。

俞瑾额角微跳。又是什么新花样？

【当前初始声望值计算中……基于宿主身份：羲宸教教主（江湖公认魔教）……基于地域覆盖范围……基于近期重大事件（教主更迭、前教主暴毙、圣女入狱）……计算完毕！】

【初始声望值：-10，0000，0000（负十亿）。】

【所属阵营：恶·魔道魁首（暂定）。声望等级：臭名昭著，鬼神皆厌。】

【温馨提示：声望值影响NPC对宿主的初始态度、任务触发概率及部分特殊剧情解锁。提升声望任重道远，请宿主……再接再厉？(⊙??⊙)】

俞瑾：“……”

负十亿。

饶是他心性冷硬，看到这个数字和后面那一串零，也有一瞬的无言。所以，他现在是行走的“人间之屑”，到哪儿都自带“避让”光环？

【声望功能已开启，自动提示关闭。宿主可随时在面板查询。】系统似乎也觉出这个初始值有点过分，声音弱了下去，【另外……检测到教内经济任务‘白萝卜滞销’剩余时间：5天。当前进度：12%。请宿主关注。】

俞瑾没理会系统的打岔。他抬眼，望向灵堂外恭敬垂首、实则眼神乱飘的教众。果然，在他目光扫过时，不少人头顶似乎隐隐有极淡的、带着灰黑色调的光晕一闪而过，数字看不真切，但想必不会是什么正数。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决定暂时忽略这糟心的新功能，先回雄图阁喘口气。从夺回身体到现在，不过两三日，却仿佛过了半辈子那么累。内有毒发之忧，外有系统催命，教中一堆烂账，还有个失忆的麻烦精等着处理……

刚走出几步，负责守山的弟子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脸色煞白：“教、教主！不好了！山门外……镇南王世子周衍，带着好多人马，说要、要见您！看架势，来者不善啊！”

俞瑾脚步一顿。

周衍？那个在乐奚镇客栈里，给出三天期限的镇南王世子？这才第二天，他就等不及，直接带人打上门了？

“多少人？”俞瑾声音听不出波澜。

“至少三十骑！都是精悍好手，后面林子里……好像还有人影，看不清多少！”弟子声音发颤，“领头的周世子说……说若教主不立刻出去给个交代，他便要‘请圣教诸位长老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俞瑾心底冷笑。怕是来强行搜山要人的吧。为了萧恒泽，这位世子还真是心急。

“知道了。”俞瑾重新戴好那副只遮住上半张脸的皮质面罩，“传令，开山门，迎客。”

“教主？”弟子惊愕。

“关着门，他就会走吗？”俞瑾语气平淡，目光却已冷了下来，“该来的，躲不掉。”

与其被动等对方破门，不如主动掌控局面。大长老今日也在教中，正好。

他不再多言，径直朝山门走去。布衣拂过石阶，背影孤峭。

刚到山门前那片空地，便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周衍今日未着锦袍，换了一身玄底暗金纹箭袖武服，外罩墨色大氅，骑在一匹神骏黑马上。他嘴角依旧噙着笑，可那笑意半分未入眼底，手中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掌心，目光扫过羲宸教那简陋的山门石碑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

他身后三十余骑分列两侧，左侧亲卫黑衣佩刀，眼神精悍；右侧七八人衣着各异，气息阴冷，显然是江湖雇来的好手。更远处的林间，隐约还有人影绰绰。

反观羲宸教这边，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守山弟子，握刀的手都有些发颤。

见俞瑾独自一人步出山门，周衍眉梢微挑，手中马鞭停下：“俞教主，别来无恙。本公子思来想去，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为好，故而提前来访，望勿见怪。”

“世子亲临，有何指教？”俞瑾在山门前站定，与周衍隔空对峙。他身形单薄，立在对方人马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冷冽。

“指教不敢。”周衍笑了笑，眼神渐锐，“只是想请俞教主，行个方便。本公子要找的人，对我镇南王府至关重要，耽搁不得。今日，可否让我的人……进去看看？”

“进去看看”四字，他说得轻描淡写，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要搜山。

俞瑾身后弟子脸色大变。山门内，闻讯赶来的三长老、四长老等人也已到场，闻言皆是面露怒容。

“世子说笑了。”俞瑾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羲宸教立教百年，自有规矩。无圣旨，无海捕文书，外人岂能随意搜山？世子若要强闯，便是镇南王府擅动私兵，侵扰江湖门派。此事若传至御前，或落入朝中与王爷不睦之人的耳中……恐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