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堂灯火通明。南木白刚处理完地牢那边的事回来,正清洗双手,见到俞瑾抱着人闯进来,先是一愣,待看清萧恒泽的状况,脸色骤变。
“放到里间榻上!”他立刻指挥。
俞瑾将人放下,南木白已迅速取来银针和一堆瓶瓶罐罐。他先封住萧恒泽几处大穴,减缓毒性蔓延,然后仔细诊脉,翻看眼皮、舌苔,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俞瑾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毒瘴混合了他体内原本未清的余毒,引发异变,已侵入心脉和脑络。”南木白语速极快,手下不停,“必须立刻施针逼毒,并用猛药化解。但过程凶险,他身体太虚,恐怕……”
“不惜代价,救他。”俞瑾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南木白看了俞瑾一眼,没再多说,取出一套金针,在烛火上炙烤消毒,然后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俞瑾被迫旁观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手术”。
南木白手法快得只见残影,金针接连刺入萧恒泽周身要穴,深浅不一,或捻或弹。每下一针,萧恒泽的身体便剧烈颤抖一下,昏迷中发出痛苦的闷哼,苍白的皮肤下,青黑色的毒线如同活物般蠕动、汇聚,顺着针孔被一点点逼出,化作腥臭的黑血滴落。
过程中,萧恒泽数次气息濒绝,南木白不得不冒险用了两味药性极烈的猛药灌入,才勉强吊住生机。其中一次,萧恒泽突然大口呕出黑血,其中甚至夹杂着暗红的血块,吓得一旁打下手的药童脸都白了。
南木白额前布满汗水,却眼神沉静,不见慌乱。他一边施救,一边忽然开口,似是无意:“教主,此人身上所中之毒,颇为蹊跷。除禁地瘴毒外,还有一种罕见的寒毒,似是以‘幽泉草’为主料,配合数种阴寒之物炼制,专损经脉根基,却又不立刻致命,倒像是……为了折磨或控制。”
俞瑾目光一凝:“半年前,可有人向你求购过类似解药?”
南木白手下微顿,回忆片刻,点头:“有。约莫半年前,有个脸生的汉子,拿着重金,求购能解‘幽泉寒毒’的方子或成药。我手中没有现成的,需时间配制,且价格高昂,那人犹豫再三,最后没有成交。教主怎知?”
半年前……正是未来人占据他身体、到处“广交好友”的时候。也是萧恒泽可能受伤流落的时间。
“随口一问。”俞瑾淡淡道,心中却翻起巨浪。萧恒泽的伤和毒,果然不是意外。而半年前就有人试图为他求解药,说明他的身份和遭遇,早已引起某些人注意。
那么,将他重伤丢弃在禁地边缘,是真的想他死,还是……另有所图?比如,借他之手,将麻烦引到羲宸教?
思索间,南木白终于停下了手。萧恒泽身上的青黑毒线已消退大半,呼吸虽仍微弱,却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只是人依旧昏迷,眉心紧蹙,仿佛陷在无尽的梦魇里。
“毒暂时稳住了,但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调理。”南木白擦了把汗,疲惫道,“另外,他脑中似有旧伤血瘀,此次毒发冲击,或有恢复记忆的可能,但过程恐怕痛苦,且不可控。”
恢复记忆……俞瑾看着榻上脆弱不堪的人。一个清醒的、背负着复杂过去的萧恒泽,对他而言,是福是祸?
“有劳师兄。”俞瑾颔首,“所需药材,尽管从库中取用。”
“分内之事。”南木白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教主,地牢那边……”
“我已安排刑堂彻查。”俞瑾打断他,“此事我自有计较。此人,”他指了指萧恒泽,“我先带回雄图阁静养,劳烦师兄稍后开好方子送去。”
南木白点头应下。
俞瑾再次抱起昏睡的萧恒泽,这次动作下意识轻柔了些。走出药堂时,夜色已深,繁星点点。
回到雄图阁偏院,碧玺已等候在房门口。她见到俞瑾抱着人回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立刻上前:“教主,萧公子他……”
“中毒,已施救,需静养。”俞瑾言简意赅,将人安置在内室床上,盖好薄被,“你看顾好他,按时喂药,不得有误。若有异常,立刻报我。”
“是。”碧玺垂首应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床上昏迷的萧恒泽,又迅速收回。
俞瑾转身欲去处理积压的事务,脚步却在门口微顿。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毫无声息的人,又看了看恭立在侧的碧玺,最终只留下一句:
“看好他。”
房门轻轻合上。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摇曳。碧玺走到床边,俯视着萧恒泽苍白安静的睡颜,眼神复杂难辨。许久,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攥成了拳。
窗外,夜色浓如泼墨。
而俞瑾刚踏入书房,等候已久的黑衣众便无声现身,递上一份密报。
是刑堂初步勘查地牢的结果。其中一条,让俞瑾的眼神瞬间冰冷如刀:
“经查,地牢起火前一个时辰,侍女碧玺曾以‘奉教主命,探视碧玉’为由进入,停留约一刻钟。看守证实,她当时携带了一个食盒。”
食盒……
俞瑾想起地牢中那打翻的油灯,和空气中残留的、微弱的桐油气味。
他缓缓将密报置于烛火上,看着火舌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火光映亮他面具下半张冷峻的脸,眸底深处,寒意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