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马车行动凝滞,愈加沉闷了,她素手挑起车帘,瞧见朱雀门旁围了好些人,层层叠叠。
“前日科举放榜,张榜于此。”华隐闭眼歇息,但听到声响,猜到她疑问,温声解答。
华见素思索着点头,她酷爱读史,知道前朝愍帝曾试过推行科举之法取士,可惜世家阻挠,地方又起义不断,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因此,这次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正欲放下帘子,华见素恍惚间竟觉得站在人群后的一人鹤立鸡群,身形有些眼熟,目光停顿了几个呼吸。
那人似有所感般回首,看清他脸的一瞬,华见素啪地放下车帘,惹得华隐侧首看她一眼。
再美的人几天不见,模样在记忆中也会褪色。只是最近徐怀谷这一名字常被她周围人提及,引得她常在发呆时忆起初见的场景,刚才只觉得自己魔怔了,他怎会在此呢。
结果竟真是他。
华见素腹议:玉人一样的郎君也不能免俗,赶着来看热闹吗?
又想到他君子做派和宴上诗作,华见素想不通这样文质彬彬的郎君怎还是白身。
难不成…她霎时有个大胆的猜想,但自己也觉得太荒谬,忙按下思绪。
彼时徐怀谷的确似有所感,回首又见那位小娘子如惊兔似地躲开了,想着自己恐怕又吓到她了。
徐怀谷是一日三省吾身的人,那天回去后,一直懊恼自己的唐突,若是自己思虑再周全些…….
总之,拉她入局非他本意,日后他会尽力补偿她。
*
华府人少,只华隐父女两位主子,因此宅院也不大,但胜在位置不错,布置也精巧,住着很舒心。
华见素一进院便见穆姑姑正安排午膳,忙前忙后。她更快行靠近,刻意放轻脚步。
穆姑姑其实从他们一进门便听见动静了,这时只配合着小孩子玩闹,转身时佯装被华见素吓了一跳。
“呀,可回来了。收拾收拾便来用饭吧。”穆姑姑摸摸华见素的脸,嘱咐一句。
“嗯。”华见素略低下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掌心,便回房更衣了。
穆姑姑原是她亡母的陪嫁,母亲去世后放心不下她,便陪父女二人颠沛流离,一直贴身照顾。
穆姑姑见日益稳重的娘子这般可怜可爱模样,眼中的疼爱更要溢出来一般,直目送她至转角处。
华家用膳向来是三人围桌同座,不习惯让其他下人伺候。
华隐和穆姑姑坐在华见素一左一右,平日有时会较劲般给她夹菜。今日格外消停,穆姑姑瞥了华隐一眼,见他有些分神,奇也怪哉。
*
暮色四合,小厮阿吉轻合上书房门退下了,他上月才来华府当值,因不多话得以跟在老爷身边伺候。
主家喜静,凡事爱亲力亲为,给工钱也很大方,这样的好活计打着灯笼都难找,他自觉命好。
今日老爷又早早遣他回去休息,阿吉喜不自胜,轻哼着小曲,美滋滋地回房了,故而没留心院里闪过一道黑影。
书房门好似被风拂开一个小缝,黑影顺势挤进,无声无息。黑衣人扯下面巾,竟是穆姑姑。
她看也没看端坐着的华大人一眼,径直坐在小塌上埋冤道:“究竟是怎么了,回来就心不在焉。”
华隐不语,合上书放在架上,绕到穆姑姑对面坐下,才垂眸开口:“皇上有意为娘子和宁国公世子赐婚,让林大人来探我口风。娘子似乎……”
没等他讲完,穆姑姑就激动起身:“顾泽简直混账!徐家小儿哪里配得上娘子。她定是不愿。”
“月竹,你听我说……”
穆姑姑急得踱步,自顾自地讲:“还是给彭城去信吧,他们不是早说族中好儿郎随娘子挑,赶快送来个应急。”
“珠儿似乎有意。”
“什么?”穆月竹霎时愣住在原地。
华隐将从林振那听的乐游园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穆月竹缓缓坐下,待对面人讲完,她猛地出拳直击其面门,对面人及时以掌拦住,二人目光相接,对峙了一会。
终是华隐先收手了。
“哪里是赐婚那么简单。宁国公府世代忠君,但徐怀谷那小子早站在顾长缨那边了。他们想让你为她用,给那几家添堵,是吧?”
见对方服软,穆月竹也收拳,冷哼一声,“顾泽勇猛但是个蠢的,梁玉君是经世之才,可惜太清高。顾长缨那小妮子倒是纬武经文,又胆大包天。”
“墨影,你要追随明主我不拦你,只是万万不该将珠儿卷进来,你难道忘了答应过她……”
“我怎会忘,我怎敢忘。”战战兢兢经营多年,华隐鬓边早生华发,只是想到当初许诺那人的誓言,目光一如年轻时坚定。
“月竹,娘子早就长大了,她若无心掺合,宴上定不会配合。”
华隐定定地望着对面人,“当初既决定入世,就知逃不过这天,选顾长缨是最稳妥不过的。顾泽自己都不指望他那六岁的小儿子。”
从前多寡言的一个人,浸润官场多年,也变得能说会道了。穆月竹深深叹了口气,没再应答,从窗子跳出去了。
她没回房,今日兰香和松风都守夜,她放心。略想了想,运气抬脚,闪身往永兴坊宁国公府去了。
她要亲自探探那小子品性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