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凋花花不残,凉风吹叶叶初干。
华见素也不是言秋悲寂寥之人,她倒爱天气转凉,在园子里歇着正妙。她最爱迎着秋风在亭中读书作画。
只是婚期将至,她也不大能看进去书了,说不准是紧张还是期待,总之心乱如麻。
“娘子,府上来客了,老爷唤您去正厅。”松风如往常般在园子里逛了几圈,却没寻见华见素,终于在书房找见了。
华见素正描字静心,闻言缓缓撂下笔:“是哪儿来的客人?”
“奴婢不知,老爷只说是贵客。”
“那快走吧。”华见素净手,又对镜理了理鬓发,抓紧往正厅去了。
华见素刚绕过影壁,便瞧见正院里堆了五六个大箱子。敞开的一个小匣子里摞满了金银元宝,远远瞧着晃得刺眼。穆姑姑一手拿着单子,一手扒拉着元宝细细数。
“这是怎么一回事?”华见素不明所以。
“娘子进去就知道了。快去吧。”
华见素迈进屋,见华隐下首位置上坐着一陌生老者,虽衣着简朴但精神矍铄?,瞧着像大户人家的管事之类。
“老奴见过娘子。”老者起身恭敬行礼,神情激动却未失分寸。
“这位是你舅舅家的账房,李伯。特地赶来为你添嫁妆的。”华隐解释道。
“李伯请恕我失礼,快请起。”华见素闻言虚扶起老人家。
她心头疑惑,这十几年可从未见过母家来人,父亲和穆姑姑也从来没提起过母亲娘家之事,现下怎会突然来添妆。
“娘子言重了。家主派老奴前来,是老奴的福分。那时姑奶奶过世,正不太平,战祸四起,一来二去我们两家便失了联系。”
“祖业因战事被毁,家主便在扬州定居,后做起了行商的活计,近年来有些进项,在京城也收了两间铺面,做小本生意。刚巧华大人升迁来京,两家这才联络起来。”
“家主一直惦记着您,听闻娘子不日便大婚,紧着派老奴携这些年为娘子攒下的嫁妆来了。”
李伯眼泛泪花,越瞧华见素越心酸。虽眉眼间不尽相似,可观其神态气度可见故人之姿。
“你舅舅舅母上月去南边进货,至今未归,怕是赶不上你成婚了,遂请李伯代为观礼。”华隐添上一句。
华见素听这番说辞,仍觉奇怪,但父亲神色如常,这李伯又目光慈爱,情真意切不似作假。
她按下心中疑虑,不愿深究,接着与华隐一道招待李伯,用过晚膳便自行回房了。
待她走后,华隐与李伯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此前解释属实漏洞百出,只是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幸而娘子未当面戳穿。
华见素向来是不愿深究家中之事的,父亲和穆姑姑总不会害她。
俗话讲:“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做小辈的何尝不是如此呢?糊涂点大家都省心。
*
八月初二。
寅正,林家母女俩便到了华府。她们本想在华府住下一晚,第二日早早帮她收拾。只是华府确实小,实在是住不下。
华见素平日能安稳睡到辰时,轻易是叫不醒的。谁知今日两人一进厅,就见他们一家刚不紧不慢地用罢早膳。想必是早就起了。
“娘子今日早早就起身了,她心里搁着事,也睡不熟。”穆月竹笑着待客,随即四人回到闺房,预备给华见素上妆更衣。
华隐自去清点嫁妆,安排席面去了。
华见素换上钗钿礼衣,端坐在铜镜旁,随她们梳高髻,戴头饰,不一会儿她都要认不出自己了。
“哎呀,珠儿实在太美了!浓妆淡抹总相宜。徐翰林真是好福气。”林芃芃挤眉弄眼地打趣道。
徐怀谷两月前便已上任翰林院编撰,外头皆已习惯称他官职。
“你何时能有珠儿三分沉稳我就谢天谢地了,都成亲的人了还这样闹。不帮忙就出去,少在这里添乱。”
王跃莲正为华见素挑着步摇,闻言笑骂一句。
穆月竹在旁也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她帮妆娘打着下手,借机细细地描摹着华见素的模样。
她倒是希望娘子再闹点,娘子总是懂事得叫人心疼。
还被她和华隐两个带成了一幅冷若冰霜的模样。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从前风波诡谲的日子已变得梦一般朦胧。她与华隐竭尽所能,日日殚精竭虑,只愿来日到底下去有颜面见那几位。
穆月竹心里祈祷,愿逝者继续保佑娘子,成家后也平安顺遂,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穆姑姑百感交集,华见素今日倒不像前几日那般想东想西,心绪不宁了。
许是起得早,精神足,现下亲近之人又都在身旁,她只觉得很安心。
她这般想,也悄悄提起唇角,此刻不似冰霜,更似雪中红梅,含苞待放。
……
“娘子,娘子,新郎官来了。”兰香喜笑颜开地进来通报了。
“三爷考验徐翰林催妆诗呢。”柳儿笑嘻嘻地补充,她一想到自己姑爷狐假虎威的模样,更是憋不住笑了。
华见素没有堂表兄弟,林苒又远行去了,故林芃芃拽来了夫君和他几位好友来替华见素挡门。
可惜那几位郎君皆是不通笔墨,只会些拳脚功夫的,自然拦不住才高八斗的徐翰林。
新郎官到的比预想的快多了,闺房里众人忙帮新娘子点口脂、穿外袍、拿纱扇,虽紧张了些但也有条不紊。
华见素只觉得自己像个布偶,被摆弄着簇拥着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