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宁国公府世子夫妇方祭祖归来。一行人如出发时浩浩荡荡,整整齐齐地返回洛京了。
不过,这事在京中倒没掀起什么波澜,各家都紧盯着并州。先是久未出征的公主领兵围了太行山一处,再是并州刺史押解回京。
陛下为并州之事日日在宫中召见大臣,每每大动肝火。京中风声鹤唳,生怕下一个被传唤问话的就是自己。
“大郎,你怎么看?”尚书右仆射姜铎端坐上首,语气不辨喜怒。
被点到名的大郎姜衿站起身,利落地跪下认错:“是儿疏忽,未能提前察觉。”
他的脸色可不大好看,并州之事此前都是由他联络,如今事情败露,他难逃其咎。
父亲未出声,沉默间姜衿的额上沁出汗珠,硬着头皮接着说:“齐刺史传出的消息定是被人截下了,不然我们也能随机应变,不至于如此损兵折将。”
三郎姜裨在心中冷笑,他这个大哥真是蠢货,在并州连个眼线也未曾安排,就这样轻松叫他拦下了消息。
姜铎扫视三个儿子,跪着的大郎乖顺但迂腐;二郎嘛,不提也罢,只知玩乐调皮的小子;庶出的老三倒很是刁滑。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便当是断尾求生罢。”姜铎轻飘飘地揭过此事。毕竟是嫡长子,他也是将其放在心尖上,不忍放弃。
姜裨轻撇了下嘴,父亲此举在他意料之中,可真是偏心啊。大郎倒是狠狠松了口气,他恐得浑身发抖,已做好受家法的准备。
“衿儿,你便闭门思过,好好想想补救之法,何时想好何时出门。”
“爹,大哥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让他闭门不出?”二郎姜袒忙不迭地维护兄长。
“你既然心疼大郎,那就陪他一起闭门思过,”姜铎瞟了老二一眼,“若再将你房里那些烂事传得人尽皆知,你就滚出去。”
姜袒很是惧怕父亲这幅表情,但还是梗着脖子,欲辩驳:“爹,我没有吧……”
姜铎没空听他瞎扯,甩袖起身,沉声道:“既然不知道错,那便去祠堂跪三个时辰。三郎盯着。”
“是。”三郎姜裨朝着父亲的背影拱手,又转过来伸手示意,“二哥,请。”
“你凭什么……”姜袒见父亲不见踪影,胆子更是大了起来,真想教训教训这狐假虎威的庶弟。
“稚奴,好了好了,去吧。”姜衿拉住想要争辩的二弟,半哄着人到了祠堂。
“辛苦三弟了。”被父亲训斥一番的姜衿依然好脾气,温和而客气地笑。
“不敢当,大哥辛苦了。”姜裨摆出一副好弟弟的姿态,腰弯得很低,恭敬地说。
姜衿拍拍三弟的肩,乖乖地回书房思过去了。
“大哥,大哥!”姜温惠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亭子里刺绣,见到姜衿路过,赶忙挥手招呼道。
“四妹。”姜衿调转脚步,见小妹着一身水红色衣裙,明媚娇艳,脸上染上笑意。
“大哥,父亲唤你们是为何事啊?”
“不过是官场上一些小事,不值得你费心。”姜衿一如既往地回应。小妹是掌上明珠,何必为这些杂事分心,每日开怀快活就好了。
姜温惠也习惯了得不到详实的消息,勉强提起笑容,转了话头:“大哥瞧瞧,这新花样可好?”
“甚好,妹妹的女工愈发精进了。”
兄妹二人聊了好一阵,待姜衿告辞时,姜温惠已被哄得又开心了,美滋滋地提着裙往前院书房去了。
“父亲,”姜温惠端正行礼,乖巧地笑着说,“前几日从您这里拿的两本典籍,我都看好了,可以再拿几本吗?”
“自然可以。”姜铎面对小女儿,难得露出三分笑意来。
“总闷在房里看书,总归是不好。有空多随你母亲去别家转转,你们小娘子间想必很有些可聊的。”
姜温惠感到一丝别扭,但还是为父亲少有的关心而欣喜,于是更乖巧地回应:“女儿明白。”
*
返京次日,恰好赶上官府十日一休沐。姜家隔壁院子里的世子夫妇,理所当然地宅在房中,好好休整。
日上三竿,华见素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将自己移出房门。
趁着秋阳高照,她搬了张摇椅,久违地这样偷闲躲懒。
躺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身上忽地重了一下,被人披上了一件外袍。她缓缓睁开眼,果然是徐怀谷。
“天渐冷了,仔细着凉。”
华见素直起身,披着的外袍滑落,又被人拉起到肩上。
“忙完了?”
“嗯。”徐怀谷刚写完几封密折,原原本本地说明了并州之事。
“今日可有什么想做的?”
“看书吧。我欲将那几本史书传记再仔细读读。”华见素是这么说的,但也没动弹,还想再歇息会。
“好。”徐怀谷也看出她有些懒怠,顺势搂着她躺在摇椅上。
这藤木摇椅本是一人躺的,两人虽都苗条,却也有些拥挤了。华见素略调整了下姿态,便听摇椅吱呀吱呀地响,似乎难承其重,她便僵住动作,再不敢乱动了。
“塌了怎么好?”
“不会,”徐怀谷将忧心的人搂得更紧,再将她提到自己身上,一手还住她的腰,一手护住她的头,“这样塌了也摔不到你。”
“有点怪。”华见素嘴上反驳,其实也没动,近日太劳累了,她只想能躺就躺。
秋风习习,零星几片黄叶打着旋落在二人身上,他们恍若不闻,只静静地感受彼此的心跳声。
人生在世,难得有纯粹惬意的时光,他们格外珍惜。
“世子,”苍术疾步入院,瞧见此景背过身去禀报,“罗将军派人传话,殿下不日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