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舍中。

当远黛浑身浴血、几乎不成人形地撞开房门，将怀中完好无损的雪魄莲递到阿嬷面前时，老妇人惊得差点失手打翻药碗。

“孩、孩子！你这是……”阿嬷看着远黛脸上新增的恐怖伤痕、几乎冻掉的耳朵、血肉模糊的双手，还有那明显空了一截、被简单包扎却仍在渗血的尾椎部位，老泪纵横。

“快……救他……”远黛气若游丝，说完这几个字，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阿嬷不敢怠慢，强忍悲痛，立刻取来药杵，将雪魄莲小心捣碎，炼成药汁，一点点喂入触榕口中。

奇迹般的，触榕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微弱的气息也变得平稳有力起来。几个时辰后，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他看到了守在床边、满脸关切与疲惫的阿嬷，然后，目光落在了蜷缩在墙角草堆上、那个几乎被血污和破布包裹、气息微弱的身影上。

那是……远黛？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阿嬷连忙扶住他：“别动！你伤得重，刚用了药，得好好养着！”她顺着触榕的目光看向远黛，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是你妻子……拼了命从天山采来雪魄莲，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她自己……唉，伤得不轻，差点就没挺过来。”

触榕怔住了。他看向远黛，那个平日里温婉、甚至有些怯懦的妻子，此刻像一块被暴力蹂躏后丢弃的破布，静静蜷在那里，脸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结了黑红的痂，露出的手腕脚踝遍布冻疮与割伤，最刺目的是她身后……那明显短了一截、包裹着的部位。

天山？雪魄莲？守山白虎？

他并非无知。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连魔族强者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而她，一个灵力并不算顶尖、甚至因失去九瓣莲而有所折损的灵狐，是怎么上去的？又是怎么……带着一身如此惨烈的伤，把药带回来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闷，有些疼，还有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滋生。他想起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是叛军的刀光，和无穷的黑暗与冰冷。然后，是隐约的、持续的温暖与照料，还有那断断续续、压抑着痛苦的啜泣声……

是她。

一直是她。

“她的脸……”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摔的，刮的，还有被野兽抓的。”阿嬷抹了抹眼角，“姑娘家最在意容貌，可她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好些没……真是个傻孩子。”

触榕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嬷以为他又昏睡过去。他看着远黛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看着她无意识蜷缩起来的、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忽然觉得胸口那闷疼的感觉更清晰了。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漠不关心的时候，这个他视若无物、甚至刻意伤害的女人，正用这样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默默地、倔强地，想要靠近他，温暖他，甚至……救他。

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贤惠，那些被他视为虚伪的温柔，那些被他无情践踏的真心……或许，并非全然是做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