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迟来的、混合着震惊、愧疚与某种难以言喻悸动的情绪,悄然破土。
记忆的画面再次流转,这一次,色调变得柔和了些许。
农舍的日子简单而平静。触榕的伤势在雪魄莲和远黛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远黛脸上的伤口开始愈合,留下淡粉色的疤痕,她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每日为他煎药、换药、烹煮虽简陋却用心的饭食。
她话不多,依旧温柔,但那份温柔里,少了从前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卑微,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沉静与坚韧。她会坐在床边,为他念一些从村民那里借来的、粗糙的话本;会在他睡不着时,哼唱起灵狐一族流传的、古老而轻柔的安眠曲;会在他试图下床活动时,一边嗔怪着“不要命了”,一边稳稳地搀扶住他。
触榕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她。留意她低头缝补时垂落的碎发,留意她吹凉药汤时轻轻嘟起的唇,留意她哼唱歌谣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她偶尔看向窗外飞鸟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对自由的向往与淡淡的哀愁。
他不再对她冷言冷语,甚至开始回应她的照料,会接过她递来的药碗一饮而尽,会在她换药时忍痛不出声,会在她烹煮食物后认真品尝并给出评价。两人之间,那种冰冷隔阂的坚冰,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山野间质朴的朝夕相处,和远黛无声却磅礴的付出,慢慢融化。
一日傍晚,远黛为他擦拭完脸颊,正欲起身,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她愕然抬头,对上触榕幽深的眼眸。他伤势大好,面色恢复了往日的俊朗,只是眼神不再是以往的冰冷或烦躁,而是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你的脸……”他指尖虚虚拂过她颊边那道最深的疤痕,声音有些低哑,“还疼吗?”
远黛微微一颤,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终究没有动。她垂下眼睫,摇了摇头:“不疼了。留下疤……也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触榕眉头微蹙,看着她故作平静的样子,心底那丝陌生的疼惜愈发清晰,“女子容颜……”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为何……要如此拼命救我?你明知我待你……”他有些说不下去。
远黛沉默片刻,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坦然道:“因为你是我的丈夫。”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以及这个事实赋予她的责任与……心意。
触榕心头一震,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丈夫……这个称呼从她口中说出,此刻听来,竟不再让他感到排斥和讽刺,反而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发烫。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倔强坚韧得不可思议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纯粹而坦荡的情意,哪怕曾被他狠狠伤害过依旧善良,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年,像瞎了眼,又像被猪油蒙了心。
“远黛……”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歉疚,“等我伤好,我们回家。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远黛怔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看着他眼中罕见的认真与柔和,眼眶一点点泛红,积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但她却扬起了一个笑容,那是触榕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泪光的明媚笑容,瞬间点亮了她伤痕未愈却依旧清丽的容颜。
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应道:“嗯!”
那一刻,触榕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