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影石的光芒彻底黯去,溯光殿内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连时间都仿佛凝滞。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流云,在冰冷的月光下拖出转瞬即逝的暗影。
祭月收回指尖,血眸静如古潭,仿佛刚才那撼动心魄的万年血火、雷霆肃清、独撑危局的重压,都不过是史书上几行冰冷的注脚,与她此刻的存在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琉璃。她甚至没有去看屠殁,只是将石头缓缓放回原处的封印匣中。
然而,站在她身后的屠殁,却像是被那光芒抽走了所有支撑。
他僵立在那里,玄袍之下,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近乎断裂。紫瞳深处,翻腾的不再是近日因她偶尔施舍而滋生的贪念,而是留影石中的画面。
他看见了,不是推演的冰冷结果,而是带着温度、声音、绝望与铁锈气息的经历。
看见她胸口那永恒的空洞,在涅槃火中寂然燃烧。
看见她醒来时,那双比万载玄冰更剔透、也更死寂的血眸。
她问“这是哪”,声音沙哑,却冷静得令人心寒。
看见她重临凌霄殿,坐在染血的寒玉座上,以近乎自毁的方式,用铁律与雷霆清洗疮痍的六界。她诛杀叛者,驳斥天渊的“仁慈”,打断玄冥的质问……她成了众神眼中无心的怪物,恐惧的源头。而他,正是将她逼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看见她闭关推演生机时,外界时间流逝,天渊战死,乐蕴被迫接过染血的权柄,最终双双陨落。看见幼小的固元充满无措,看见她以九天神雷涤荡污秽,看见了自己当年掀起的战火,是何等相似的……涂炭生灵。
最后,是四千年“月蚀纪元”的缩影。她平衡六界,手段酷烈而公正,将所有的情绪、柔软、属于“祭月”的部分,深深埋葬,只留下“古神”的职责与冰冷。她教导固元,走遍其父母战死的沙场,却对固元说“不恨”,“恨是私情”。
不恨。
这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屠殁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比当初魅果发作、比万年封印的孤寂,加起来都要痛上千万倍。
她承受了所有——失去心脏、失去父神与同袍、独自面对破碎的天地、背负骂名与恐惧、以无情之名行守护之实、甚至……连恨这种最直接的情绪,都因“私情”而被自己摒弃。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他。
是他被魅果与偏执蒙蔽,是他掀起了神魔大战,是他让她失去了心,也间接导致了父神合道、五位古神殉阵、天渊乐蕴战死、六界濒临崩溃……是他,将她推上了那条绝路。
他那些笨拙的讨好和小心翼翼的跟随……与她在失去心之后,独自扛起的这万年孤寂、血火、背叛与重压相比,简直轻如尘埃,可笑至极。
他原以为自己的罪孽是背叛了她,伤害了她。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他的罪孽,是不顾后果的冲动、是后世发动战争的范本。她说的没错她怪的不是他爱上池柔,而是他的不计后果,自以为是的逼迫、狂妄的推翻六界的规则。更是将她拖入这无尽的责任与冰冷之中,连“恨”的权利都要自我剥夺。
“嗬……”
一声极其压抑、仿佛从破碎肺腑中挤出的气音,终于冲破了屠殁死死咬住的牙关。他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伸手撑住了身旁冰冷的玉柱,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玉石捏碎。紫瞳中的光芒剧烈颤动,像是风暴中即将熄灭的烛火,映出深不见底的绝望与自我厌弃。
他低下头,玄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剧烈颤抖的肩膀和脸上无法控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