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习习做了个梦，梦里有夕阳，海水，堤坝，礁石，妈妈，姐妹。

梦里的风景很美很美，她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拍照。夕阳是融化的金箔，黏稠地淌在海面上；海水是温的，漫过脚踝时像某种缓慢的拥抱；堤坝很长，通向看不清的远处；礁石黑黢黢的，蹲在浅滩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妈妈在堤坝上走，背对着光，只有一个薄薄的、晃动的剪影。姐妹是谁看不清，一个，两个，或者更多，散在堤坝下，海边，有的在捡贝壳，有的只是站着，望向海天相接那条模糊的线。梦里没有声音，只有光在流动，水在漫涨。她想喊，喉咙里像塞满了温吞吞的海沙。然后，其中一个姐妹转过头来——那张脸分明是盼望，又像是更年幼的谁——朝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叶习习看懂了，她说：“涨潮了。”

她就在这片无声的潮涌里醒了过来。

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城市凌晨的灰蓝光。身边女儿的呼吸均匀。她轻轻侧身，在昏昧中举起自己的双手，摊开在眼前。看不见，但指尖那些细微的、凹凸的触感，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十道淡白的、略微发硬的线，横亘在每个指腹，像十枚小小的、无法抹去的封印。事情过去十几年了，已经不疼了，早就不疼了。但每次无意识地摩挲到，那早已愈合的皮肉之下，似乎还有隐秘的、尖锐的颤栗，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爬进心里。

手指皮肤被划开的瞬间，没有痛感，是凉，过了好一会儿，才感受到那尖锐到灵魂出窍的剧痛，她记得当时流了很多很多的血，然后是缝针。

伤口愈合的过程漫长而屈辱。每天要去换药，揭开纱布时，皮肉和纱布粘连，每一次分离都像一次小型的凌迟。宿舍里，表妹袁盼望把下铺让给她，笨拙地照顾她。盼望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同情，还有一种更深的、同病相怜的绝望。叶习习那时很少说话，疼痛和药物让她大部分时间昏沉。清醒时，她就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蜿蜒扭曲，像她掌心的命运线，也像乐谱上突然断裂的休止符。

她又想起盼望，她仿佛没有离开。

她记得更早的家，在岛上某个小渔村，那时养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贫困，直到弟弟出生，养父开始奋发图强努力改善生活。

后来搬去榕城，家里也信了教。养母对她很好，在自己的条件范围内培养她，刚开始也是花钱送她去师母家学钢琴，后面才免了学费。这方面，叶习习属于又有天赋又肯努力的学生，长得好看又嘴甜，学习成绩也好，在那一片上了年纪的教友中间很受欢迎。职业钢琴老师范师母免费教她弹琴，书法造诣很高的一位老校长教她写字，同龄的小孩也喜欢跟她玩，她的少年时期好像顺风又顺水。

亲生家庭的秘密，是从老家一些亲戚闪烁的言辞里，从养母偶尔的叹息和“你要感恩”的强调中，她拼凑出一个不堪的轮廓：海边，贫穷，一连串的女婴，被遗弃……说她是命最好的那个。养父的生意与教会绑得越来越深，直到他们开始谈论“奉献”，谈论“末世”，谈论“儿女是神所赐的产业，当为主所用”。她被带去参加各种聚会，听到那些激昂的、关于舍弃和顺服的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