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北辽蛮人一路从关外进兵北京,北京城层层戒严,但不到一个月北辽蛮人还是逼至北京城门下,围了北京整整七天。七天里,炮声不绝,血海尸山,朝野内外战栗失措,方寸大乱。
七天后,北蛮自知无法攻克,鸣金收兵。
战后,皇帝清算罪名,责问当事,保卫长城的一干守疆将领首当其冲,其中就包括姜令君的夫家——萧氏。
姜令君觉得不公平,她的丈夫在北京守卫战中被红衣大炮炸伤,不治身亡。她的儿子才刚出生不满一周岁,还不会喊爹,就彻底失去了父亲。萧氏一门为国捐躯,鞠躬尽瘁,为什么还要被皇帝问罪?凭什么?
今天是亡夫送殡下葬的日子,棺材入土宾客散去,方过正午。回到府中,姜令君先去东厢房看了看儿子,儿子在炕上正睡得熟,小棉被掖在厚下巴里,脸蛋红彤彤的。因为儿子年纪太小,又是数九寒冬天气冷,就没带去送殡,而留在家里由奶娘照顾。
奶娘站在旁边答话,说小少爷今天哭过两回,喂奶哄住了,便溺也都正常,旁的就没什么了:“大奶奶放心。”
姜令君点头,嘱咐奶娘细心看着孩子别打瞌睡,她则回正房休息。她也累了好些天,忙着丧事,昨晚守灵一夜没睡,今天下葬又是大半天,此刻事情一了,浑身都没力气了,又累又困。
府里大家都累得不行,姜令君就给上下几十口人都放半天假,万事明天再说。上面的主子们,老爷太太二爷三姑娘在回府后也都歇着去了。府里只剩下白绸白灯笼还在门梁上挂着,姜令君也安排几个小厮去取下收到灵堂。
掂量着再没有别的要紧事,由婢女们伺候洗漱换衣,姜令君躺到床上,感觉身心终于落地了,不再飘忽忽昏沉沉。
房里其他人都退下,姜令君听见门外婢女们在小声说话,也是说要去睡觉。她翻个身,闭上眼睛。
酉时初,日落,院里就大丫头清绘坐在廊下做针线活,其他人都睡去了。隔着扇窗,她听见屋里有动静,放下针线走进屋里一看,果然是大奶奶醒了。她赶紧去西侧间把衣服抱来,上前伺候穿衣,就听大奶奶问:“就你一个人?你怎么不去睡?”
清绘手上动作不停,回答:“总要留一个人看屋子,我跟明秋说好了,用过晚膳我就去睡,换她守夜。”
待她给大奶奶梳头时,正要打开首饰匣子,被姜令君拦下:“不用戴首饰,把白抹额拿来绑额头上,一会要烧灵。”
“哎。”清绘换了白抹额替她绑上了。
铜镜里是一张苍白愁苦的脸。清绘常年替大奶奶梳妆,叫她形容,大奶奶本是明艳照人的相貌,却因遭逢厄运日渐消瘦,如今让人一看就觉得气色配不上五官。大奶奶真是不走运,才刚过门两年就做了寡妇。老天不开眼,既然是寡妇命,何必给她生这样一副好容颜?既给她这样一副好容貌,又为何要让她当寡妇?她心中叹气。
妆戴完毕,姜令君叫清绘去喊两个丫头醒来,去大厨房看着厨子做饭。今天晚膳除了府里主子下人的用度,还要给皇觉寺来烧灵的十二个和尚准备斋饭。皇觉寺和尚一会儿就来府里。
西厢儿子睡觉还没醒,姜令君想着待会烧灵是一件大事,不能犯迷糊,于是抬步去花园逛逛,醒醒精神。倒是烧完灵后就轻松了,只剩七七那天要忙,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忙得不可开交。
姜令君边走边想事情,不料走到假山上,就看见在假山石上六角亭内,二爷萧惕正翘腿躺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一个贴身跟随都没有。他今年十四岁,是姜令君的小叔子。
萧惕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来,转头看见来人是姜令君,一骨碌站起来,不知是怎么动作的,眨眼间就翻过栏杆走到姜令君跟前,拱手请安:“嫂嫂。”
“哎。”姜令君心中沉重,勉强应一声,随即打起精神,关心道:“怎么独自躺在凉亭冷木头上,小心着凉。你身边的小厮都去哪了?”
萧惕不以为意:“我身强体健,哪儿那么容易就受寒着凉。倒是嫂嫂,怎么一个人?”
他跟着姜令君往假山下去,听她回答只是随便走走,醒醒精神。
看嫂嫂愁苦的神情,萧惕心里很不好受,干巴巴地安慰:“大哥已经去了,嫂嫂也该节哀,多多保重,小侄子还要你照顾呢。”
姜令君一笑置之:“我心里明白。”
走到园子门口,正巧清绘过来找姜令君,说门房禀报,皇觉寺的十二个和尚来了。
姜令君正打算带着清绘去前厅招待,还没动身,又来了她院里的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着急道:“大奶奶快回去看看小少爷吧,小少爷哭得都要撅过去了,奶娘怎么也哄不好,让我赶紧来找大奶奶。”
姜令君一时心急,镇定下来吩咐:“我先回去看小少爷。清绘,你替我去招待皇觉寺的师父们,赔个不是,我随后就到。”
清绘点头。
旁边萧惕一直站着听了半天,不忍看姜令君如此幸苦,有心替她分担,道:“我去招待皇觉寺的师父们吧。嫂嫂,你先去哄小侄子,一时半会未必脱得开身,招待和尚的事就放心交给我吧。”
“你?”姜令君看向他澄澈干净的眼神,透出一股不能让人放心派他去招待的稚气。犹豫过后,她终于点头,嘱咐他只需要跟皇觉寺和尚议定今晚烧灵的流程就成,有不懂的就问府里管家,随即匆匆离开。
回到她的院子里,还没进门就听见婴儿哭声,姜令君加快脚步,进了西厢一看,奶娘抱着胖小子根本哄不住,儿子两条胳膊都从襁褓中光溜溜地伸出来了,在空中乱抓,头也使劲往后仰。另有一个丫头在旁边托着,生怕他掉下来。
姜令君赶紧从奶娘手里抱过,颠着哄了哄,儿子竟然马上就不哭了,只是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