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身旁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明秋自知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闭眼很快睡了。
日升日落,三九天至,一日清晨,屋檐挂满冰凌。
丫头妈妈们搬来梯子,拿起竹竿,要打落屋檐上的冰凌,这玩意儿化了砸人可疼,所以要提前砸掉。
姜令君站在院内,退后三步,看门上的牌匾,是四个大字——双燕归飞。
在出嫁前,这院子就是姜家的两个女儿住,故取名“珠玑院”,取掌上明珠之意。等两个女儿相继出阁,姜父就给正堂题名“双燕归飞”。这是有来历的,“燕归梁”是词牌名,调名本意即咏“春燕飞回室内梁上”,北宋晏殊又作《珠玉词》,有一句“双燕归飞绕画梁”。
姜父如此提名,正是表露了拳拳爱女之心,期盼她们常回家看看。所以就算这两年姜令君和大姑娘不在家住,这院子也一直留着,没改作它用。姜令君这几日住下来,发觉一切干净如故,心中深受感动。
父亲身体不好,早年因病辞官;母亲年事已高,又常年礼佛;大姐不在家;三弟又要读书,目前连秀才都没考上。姜家也不容易,由不得姜令君去可怜别人,先把自家的重担挑到肩上才是。
正午前,门房来报,庄子上把秋冬两季的地租交来了,一车一车地正往家里拉。姜府是五进的格局,再有东边一条夹道一排平房,夹道供仆人和车马走动,平房从北到南依次是库房、厨房、马房。
此刻夹道正热闹着,庄子上的鸡鸭鱼肉和新鲜果菜正一车一车地运,往地窖里搬。
姜令君叫人报账,收的银子只有一千八百两,还有庄子上养的鸡鸭鹅豚、果蔬炭米、炒货腌菜,折银一千两,也比往年少了一半,另有上贡做年礼的皮子野味:黄鼠狼皮两张、灰狐狸皮两张,香猪两只、活黑兔两对、活锦鸡两对。
庄头哭丧着脸解释:“姑奶奶,实在是北辽蛮子不做人,打仗就打仗吧,还把一路的庄稼都糟蹋了,又带不走,纯属恶心人。今年这方圆八百里都遭难了,不信您到别的府上去问问,小人不敢撒谎。”
姜令君不知真假,暂不作声,对管事道:“庄头还有车夫们一路辛苦了,叫厨房摆酒摆膳,让大家好好吃一顿,歇一觉。”
庄头心怀忐忑地领人下去了,东西都交给府里人,让人家清点。
这时,门房又来传话,说萧府的二爷来了,还带着小少爷。
“是吗?”姜令君惊喜,可这边一时半会走不开,于是吩咐:“叫三爷去前面招待,再有,把小少爷接到我院里去,我这边事了了就过去。”
门房领命退了。
又过一会,明秋绕到夹道来:“姑娘,我把小少爷抱到咱们院子去了。还有,二爷说要走呢,酉时初刻再过来接小少爷。你看?”
姜令君不解,放下手里账簿:“酉时初刻就接走,这么早?”
于是明秋出主意,趁这会子二爷还没走,把人喊住,能多留一会是一会。
姜令君觉得很有道理。
前厅,萧惕浑身不自在地坐下,门房立刻端上茶,请他稍候。他如坐针毡,勉为其难。
他本可以不来,姜令君拜托过他又怎样,她已经回娘家了,不是萧家媳妇,小侄子就不再是她的儿子。但想到她那么柔弱、又好言好语请求,而且嫁到他家两年一直操持家务为家里忙上忙下,同时他心底也很不忍心,不想她难受,不想她睡不好觉,不想她偷偷哭还瞒着不让丫头发现,单纯出于同情,就替她争取了一下,争取了十来天,母亲终于答应让他带小侄子来姜府一趟。
然后他抱着小侄子,还有奶娘丫头一堆人,过来了。
姜旼听门房请他去招待客人,赶紧放下书过去。他从后面过来,绕过画屏看见坐在红木椅上的萧惕,深吸一口气,上前道:“好兄弟,你可来了。我爹和二姐都说,咱俩府上要多走动,虽然没结成亲,但也不能结仇。你府上如今艰难,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我们义不容辞!”
他主动提出帮忙,并摆出最诚挚的模样,绝不让客人为难。家里嘱咐过了,对萧家人再热情都不过分,毕竟对不起人家。
见不是姜令君亲自出来招待,还听到这样一番话,萧惕感觉如一桶冷水兜头浇下,立刻起身抬步就走:“你以为我是来打秋风的?哼!你们都忙,我走了。”
他就不该来,好心当成驴肝肺!怪不得她不现身,原来是怕他挟恩图报!
“哎——”姜旼不明所以,惊慌失措地跟上去:“怎么了,不再坐会儿?”
明秋刚跑过来就见萧惕要走,赶紧快步追上:“等等,二爷,我们姑娘说留您用膳,别急着走啊。”
紧赶两步,明秋终于赶上,福个礼道:“姑娘说,今天庄子上送来了肥嫩嫩的香猪,叫厨房片肉煮火锅呢,请您务必留下来用膳,感念您不辞辛苦送小少爷来见亲娘,让他们母子团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聊以佳肴款待为念。”
萧惕慢下脚步,回过头。
明秋诚恳地挽留他:“二爷,你就留下吧,姑娘都安排好了!”
“行吧,我是盛情难却。”他郑重其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