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闹到天黑,已经是酉时了。萧惕要带上人回家去。
姜令君顿觉时光易逝,光顾着待客说笑,却没好好哄哄儿子,就要走了,不由悲从心来,忙问:“住一夜再走吧?”
母子连心,屋里由奶娘抱着的小婴儿亦有同感,在襁褓里哇哇大哭起来。姜母忙对奶娘道:“让老身抱抱。”哄了好一会儿才消停。
姜令君走上前,劝萧惕留宿:“天寒地冻的,又路黑风大,你是大人不要紧,小孩子却真的不能赶路,便留下住一晚明日再走不迟,我派个小厮朝你家里知会一声。今日暂且住下吧?”
她又道:“如今你我已是两家人,好不容易你带你侄儿来看我一回,我却没能跟他好好叙过话,下次便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萧惕心中不落忍,点头答应。
于是皆大欢喜,给萧家主仆一行安排好住处,四下安歇,厨房起锅烧热水供给洗漱。
萧惕被安排跟姜旼睡一屋。仆人伺候萧惕在东侧间洗脚,姜旼便到西侧间去作画,继续前几日没画完的一幅。
洗完脚擦干,萧惕趿拉着布鞋到西侧间来看姜旼画的是什么。只见画上是一副暮春山溪图,溪水从山涧瀑流而下,游人于水流平缓处或坐或卧,纵情歌酒,斗蛐戏水。
萧惕指着画上一处问:“这人怎么光着膀子?”
姜旼解答:“他要洗澡。”
萧惕:“那他牵马干嘛?”
姜旼:“马也洗洗。”
萧惕:“这马屁股上一团黑渍是?”
姜旼:“拉了嘛,不然洗啥。”
萧惕抿嘴看向他。
下一秒,两人同时爆发出大笑!
边笑,姜旼边将笔沾上朱色,往那团墨渍上印一层:“这样颜色就像了吧。”
萧惕还是笑个不停。姜旼无奈:“笑啥,本来就有这种事嘛。”
放下笔,姜旼也去洗了脚,两人抵足而眠。
旁边人很快入睡打起呼噜,萧惕却枕着胳膊还没睡着,想到明天就要走,心中竟产生不舍之情。本来姜萧两家离婚,他心中很是愤懑。但此刻想想,有些人天性就冷静谨慎,独善其身,他也能理解。
就算姜家人并不义胆豪情,他也愿意把他们当朋友、亲人。
一夜无梦。
大清早,萧惕起了床,便叫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吃过早膳,他去姜令君院里请安,顺便抱走小侄儿。
一宿未见,姜令君眼里满是红血丝,萧惕惊问:“嫂子没睡好?孩子夜里闹你了?”
姜令君摇头:“没有,你侄儿乖着呢,是我自个睡不安稳。”
仆人端来山楂莲子粥作早膳,虽然萧惕已经吃过早膳,也给他盛了一碗。小饭桌就支在炕上,两人分两侧坐下。
姜令君边喝粥边道:“因你小侄子难得回来,我昨夜睡得晚了些,本来三更时就要睡下,不成想四更头里起夜,就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拿起针线活。想到昨天白日里见你侄儿的虎头帽总是戴不稳,便找出来把帽沿边缩了一寸,正好能戴上,就不怕冷着脑袋了。”
她叫明秋把儿子抱来,改过的虎头帽已经戴在婴儿脑袋上,虎头虎脑煞是可爱。
萧惕却道:“嫂嫂以后万不可如此,一夜只睡三更一个更次,身体如何保养?”
姜令君含笑点头:“唯独昨夜睡少了而已。”
萧惕:……撒谎。单他知道的就不止一次。
又见她往婴儿肥嫩嫩的脸蛋上捏了一捏:“再有一事,我想了一宿,给你小侄子起了个小名,单取一个‘铭’字。他是金字辈,我思来想去,唯独‘铭’字最好。《礼记》有言,铭者,自名也。自名以称扬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
萧惕赞同:“侄儿一出生就没了爹,取这个名字正好让他知道,我大哥死得其所。”
姜令君眼睛一亮:“正是。”她低头逗孩子:“是吧?小金铭,你要记得你爹。”
说到小名,倒让萧惕想起一事:“往常总听大哥喊嫂嫂为音儿,昨日又听令尊如此呼唤,嫂嫂的小名是什么来历?”
姜令君便解惑:“我生来体弱,吃多少药都不见好,于是起了个小名叫观音,打的是偷些观音大士福德的心思。”
说到此处,她亦有些羞赧,低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