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芜骗了姜聊,私自篡改了他的前半生。她删掉了姜聊曾经关于燕尾阁和楚留客的记忆。她只告诉他,她们是夫妻。一次游玩时,姜聊不慎掉入水中,为了寻他来到了南川,遇到他时,才知他便失去了记忆。
姜聊信了。
次日,孟芜带着姜聊离开南川,在离京都几里外的一个小镇子上找了一个落脚点。
在镇子旁边的小山头买了一间屋子,四周没什么邻居,全是树,偶尔风会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去镇上也方便,顺着小路走几刻钟就到了。
选这间屋子原因就是因为人少。之前的日子吵吵闹闹惯了,现在就更偏向岁月静好,只想守着彼此过好二人世界。
孟芜有时就在想,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余生就好了。
之前的记忆对姜聊来说,太痛苦了,那就永远不要想起来。什么也不知道,过完这一生就足矣。
屋子太久没人住,落了好大一层灰,房梁上还有蜘蛛网。姜聊、孟芜两人合力收拾了半天才收拾完,再加上去镇上采买东西,忙了整整一天。
入睡时,孟芜躺在被褥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始终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侧过身,身旁的姜聊睡得板正,孟芜望着他的侧脸,手从被子里移出来,轻轻摸上姜聊的脸。温热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假的。
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又凑近了一些。姜聊这时翻身抱住孟芜,在她耳边细语:“怎么了,睡不着吗?”
孟芜闷头往姜聊怀里拱,抱得更紧,低声“嗯”了一句。
姜聊闻言,轻轻拍着孟芜,手怜爱地轻抚她的头。
孟芜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她好怕,怕一觉醒来,姜聊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害怕得主动睡在外侧,只要姜聊一有什么动静,她就能立马醒过来。
一觉睡醒,孟芜一睁眼看到身侧空荡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披上外衣往外面冲。
刚走到门口,就迎面撞上回来的姜聊,孟芜快哭了,又欣喜又害怕地抓住他的手,问:“你刚刚去哪了?!”
姜聊明显也被她吓到了,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我去弄早饭了。”
孟芜低头看到姜聊手里端着的两个碗,碗里装着一碗小面。孟芜松懈下来,眼泪旋即落下,靠在姜聊肩头,嘴里喃喃:“还好你没走。”
刚才还不明所以的姜聊,反应过来了,专门腾出一只手来,摸着孟芜的头安抚她。
声音温柔宠溺,笑道:“原来阿芜是怕我走了呀。放心我不会走的,我不会离开阿芜的。”
孟芜被姜聊的甜言蜜语逗笑,拭去脸上的泪水,娇俏地锤在姜聊胸口。
姜聊傻乎乎地跟着笑。
姜聊把院里的那几块荒地开垦出来种菜。有时他在院子里锄地,孟芜出来晾晒衣服。他看着这场景,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十分熟悉。
或许是在他失忆前,这样的场景也发生过。
安顿好后,姜聊在镇上当学徒和张大爷学做木工,孟芜则在家里绣帕子,等到了时间就和镇上的女人一起拿去京都城卖。
日子过得也算富裕,主要是乐得清闲。
如果能一直这样平淡地过下就好了。
一年后,刚开春,天还有些冷。
千里之外的南川树林里,啾啾站在枝头眼睛盯着地面,猛地一个俯冲冲向地面,喙钻进树叶之间叼出藏在下面的虫子,转身挥动翅膀飞向寨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啾啾停在窗边,仰起头三两下将虫子囫囵吞下。
血红的眼睛一转,朝里面看。殿里面一股血腥气直扑鼻子,房间的一个角落堆砌着白森森的头骨。滕子绪跪坐在殿中,他的四周立着祭祀用品,脚下贴满血符,他捂着脸肩膀耸动好像是在哭。他的脚边躺着一个正在流血的女人,女人的瞳孔眼睛发灰,好像死了。
啾啾飞到他的肩头,用头亲亲蹭着滕子绪的头。他的手白皙到病态,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青紫的血管,手腕突出来一节骨头。
滕子绪面前的那张纸上沾满一个个带血的手指印,上面记载着苗夷上古时期的一个巫神,说这巫神无性,由人心中欲望化形,可以满足祈愿者所有的心愿,只是这交换的代价是——“命”。靠吸食他人的命而存在的邪神,后被苗夷各大族排出的大巫咸携手封印。
最后小小的一行字,写着“阴女祭魂,则巫神归。”
滕子绪自一年前拿到《巫神祭》起,试了无数法子,大批大批叫人下山去抓阴时阴历出生的阴女,每次都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点!就要成功了。那些女人承受不住蛊虫,最终都爆体而亡。
第不知道多少次失败,滕子绪崩溃了。
他快要被逼疯了!!为什么!为什么!!到底还要我怎样!!!
脑子里一团乱,记忆里的场景全部都扭曲杂糅在一样,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不记得了,他快忘了。
一张张渐渐模糊的脸,好像都在劝他放下。他都已经做了那么多错事了,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唯一历历在目的是楚真死前含泪的眼睛。
他偏偏没有办法放下,他没有办法放过自己。
他的前半生被痛苦和愧疚裹挟,如果当初没有下山,如果当时拉住疯魔的姜十堰……
滕子绪揉揉猩红的眼睛,抬手抚摸啾啾的头,啾啾蹭在他的掌心。
“人总不可能一直失败,一定会成功的。”他又一次把自己劝好了。
“啾啾,那里下一个阴女是谁。”
啾啾身子立刻僵直,呆愣地一点点偏过头。良久,才在脑子里找到那个人。
低头,喙啄在滕子绪手背,使用了劲的。滕子绪手背当即就破了一个口子,白皙的皮肤上像是开了一朵血红的花。
手背破皮的瞬间,滕子绪一抖,瞳孔一瞬没有了光亮变得空洞。眼前一团团迷雾,是一个林间小屋,少女坐在门口屋檐下绣着帕子。
这个人他自然认得,上次和姜聊一起来的那个女孩。
“一定是她吗?”滕子绪回过神愣了片刻,问出。
啾啾点头,怕滕子绪不信,又在他的伤口处又啄了一下。
……
滕子绪似是认命了,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闭上眼睛。
“阿芜!东西你放在哪里的?”姜聊一边翻着箱子一般问。
孟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就在那个红色的箱子里。”
姜聊挠挠头,退后两步,看到放在最上面的红色的箱子,踮起脚把箱子拿下来,从里面取出一套棉被。
一连阴了好几天,每天都在被冷空气攻击。今天终于出太阳了,孟芜就叫姜聊把箱子里的棉被拿出来晒一下,晚上盖着舒服。
姜聊怀里抱着棉被,眼睛瞥到箱子里的东西——两把佩剑和一个刻有燕子图案的木匣子。
姜聊和孟芜搬到这里安顿下来后,孟芜就把姜聊和自己的佩剑拿走,放到这个箱子里。
看着那只燕子,姜聊的心突然跳得好快,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忽然好想哭。
那只燕子,他见过。不知怎么的近几日,他夜夜噩梦缠身;梦里好多他看不清脸的人,他们有的在骂他,有的抓着他的衣摆跪下来求他,衣摆上绣着的就是这只燕子。还有好多好多的血,他低头,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他跑,一直跑,他拨开大雾却依旧看不清前路。
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却看不清来人的脸。
姜聊用力地甩了甩头,想要把这些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奇怪东西甩出去。然而那些画面越想摆脱,就越清楚,就越痛,眼睛越来越痛,最后哭了出来。痛!从五脏六腑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个关节、骨头缝里都在痛。
他又听见有人叫他,这会他看清他们的脸。
“还没找到吗?”孟芜的声音由远及近。
孟芜从外面进来,手里带着簸箕,里面是捡好的菜。
姜聊盖上箱子,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咬着嘴不说话。
孟芜看见姜聊通红的眼睛,“哎呀”一声,快步走过来。
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手摸向姜聊的脸,一手握住他的手。眉头微微皱起,温柔询问:“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姜聊看着孟芜温柔的脸,有些入神。为了不让孟芜担心,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情绪,僵硬地回答:“刚刚灰尘扬进到眼睛里了。”